麵前的少女眉眼低垂著,長睫如蒲扇般蒲扇,一副溫順的模樣,可裴硯才發現出,其實她看似乖巧,內裡卻是個固執不羈的人。
裴硯今日纔看到她的這一麵。
意料之外,卻不慍怒。
謝侯夫婦心腸惡毒,她這麼偽裝自己,也是自保。
所以,她蓄意接近自己,是不是也是尋求庇護?
謝瑤枝心緒正亂著,就見男人驀然從椅子上站起來。
隨他動作間,一陣隻屬於他的清冷竹香瞬間湧入謝瑤枝鼻尖。
“不敢回答嗎?”男人聲音也是一樣清冷,謝瑤枝原本慣會察言觀色,一時間竟然不能從這張風華正茂的麵容中瞧出些許情緒。
謝瑤枝隻能忐忑不安地跪了下來,“大人說的對,我並不是不會讀書,而是故意要讓大人教我讀書。”
她跪得直接,膝蓋與青石板碰擊,發出清澈響聲。
裴硯隻是眉心微動,卻冇有扶她起來。
她瞞著自己的事情太多了。
裴硯隱約能感知,她要乾什麼,畢竟這些時日,她做的事情樁樁件件指向侯府。
但為什麼?
謝瑤枝好像與整個謝家,都有深仇大恨一般?
“謝瑤枝,你到底想乾嘛?”
謝瑤枝又沉默了。
她很想跟裴硯說開,但又怕他會阻撓自己。
不如就再瞞一陣時日,等一切塵埃落定,她定會將所有事情跟裴硯坦白。
“裴大人,瑤枝並無所圖。”謝瑤枝掩下眸色中的複雜,唇瓣被她咬得發白,甚至要開始滲出血來。
她臉色蒼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如窗外風吹雨打的細枝。
裴硯不願再為難她了。
他伸出雙手,將她雙臂攙扶著站起來。
“收拾吧,這些書你若是不要,便贈給你的婢女,讓她也多熏陶熏陶。”
百靈:......
不是,關我什麼事啊?我也不想讀書!
謝瑤枝在旁偷偷瞥到百靈的眼色,不禁眉眼彎彎,露出溫婉笑容。
謝瑤枝笑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明豔不可方物,裴硯隻看一眼,便覺得心跳不受控製地加快。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卻聽到門外淩肅通傳道:“大人,謝老夫人喊您過去。”
他神色自然平淡,隻揚聲道:“就說我冇空。”
謝瑤枝聽到動靜,肩頭不易察覺地一顫,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摳著掌心。
裴硯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彆擔心。”
“若是瑤枝害大人與祖母生了嫌隙。”
她話音未落,被裴硯沉聲打斷:“我自作打算。”
謝瑤枝咬了咬唇,像個小孩般微微嘟囔了下嘴。
裴硯料想,應當是剛剛自己語氣過重,惹她不快了,聲音便放得更加溫和些:“祖母深夜來請,必定是為了你的事情。”
“若是我過去了,她必然要求我對你置之不理。”
裴硯深深地凝視著謝瑤枝,低沉而清晰地說道,“但你放心,我不會不管你。”
謝瑤枝的臉頰不授控製地泛起兩抹紅霞,她躊躇片刻後才道。
“謝謝大人,但大人還是過去看看吧。”
裴硯若是要將自己帶走,勢必要跟老夫人坦白。
她也想看看,裴硯在老夫人與她,會做出什麼選擇。
裴硯對上她那清澈卻透露出一絲堅定的眼神,終究還是點點頭:“也好,那我便去一趟。”
他微微頷首,高大的身影從房間走出。
謝瑤枝隱約聽見,男人在門外吩咐淩肅,讓他看好文錦院,不能將任何人放進去。
她放下心,繼續收拾著自己的衣物。
*
天將明時,淩肅在文錦院外張嘴打著嗬欠,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
謝瑤枝一身素麗,從院內緩緩走了出來。
“三小姐,怎麼起得這般早?”淩肅急忙站直身子,瞧著謝瑤枝的樣,像是要外出。
“淩侍衛,昨日辛苦你了。”謝瑤枝語調溫和平順,對待淩肅時也不拿世家小姐的身份壓他,淩肅心下又生出了幾分好感。
三小姐真是仙女般的人物,配大人綽綽有餘。
淩肅忙道:“三小姐哪裡的話,屬下也是奉大人之命守著文錦院,彆讓那些個不長眼的來找麻煩罷了。”
謝瑤枝微笑道:“今日我便離開謝府了,隻是突然想起來,我在謝府彆莊還有些東西未拿,淩肅侍衛,煩請您給大人說一聲,我去去就回。”
淩肅有些為難,姑孃家家的這麼早出門,實在有些危險。
但是謝瑤枝眼神灼灼,他實在無法開口拒絕,便點頭道:“行,但姑娘可有備馬車,要不要屬下送您一程?”
謝瑤枝笑著搖頭:“不用,謝府的馬車如今我還是可以用的。”
其實她早就讓周臨安在門外候著了。
但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謝瑤枝便順勢將話頭轉到了裴硯身上去。
一番簡單交談之後,謝瑤枝才帶著百靈坐上了馬車,一路向東駛去。
其實說是要去侯府外莊,但馬車的方向卻是往東山頭去。
百靈坐在馬車裡好奇問:“小姐,咱們這是要去哪裡?”
謝瑤枝道:“今日,沈清瀾會讓二皇子去看看她準備的寶物。”
前世,沈清瀾被封為神女之後,各項異能袒露。
那時她為了跟景昭去西北征戰,研發出了一種硝石,威力十足。
據她所說,是自己潛心研發製作的,但謝瑤枝知道,她定是在另一個世界學的。
前世自己跟在她身旁,聽她大言不慚地講著硝石配方,竟也懂了一些。
謝瑤枝記得很清楚,沈清瀾說,這種硝石,在她們那個世界就是炸藥,與硫磺粉、木炭粉混合,連五尺之厚的城牆也能炸掉。
今日沈清瀾便是要帶著景昭和太子,見識一下這炸藥的威力。
謝瑤枝抬眼看向百靈:“等會你和周臨安引開東山看管的侍衛,我去去就回。”
謝瑤枝隨手拿起一個水壺,裡頭裝著清澈的井水。
她在裴硯的房間裡曾翻過一本兵書。
硝石若是沾了點水分,便變得極其易爆。
那些陶罐裡的裝得,就再也不是沈清瀾引以為傲的武器,而是拖她入地獄的索命火焰。
吸水的硝石,今日將給沈清瀾以及景昭,帶來一場完美的“意外”。
*
“大人,三小姐今早出門了。”
淩肅走進書房,對著屏風內穿衣的男人稟報道。
裴硯劍眉微蹙。
是什麼急事,她必須得在這關口出門。
裴硯從屏風內轉出,臉色冷漠地問:“她去哪兒了?”
“說是去侯府郊外的莊子。”
淩肅見大人臉色不好,心裡忐忑,不知道今日放了三小姐出門究竟是對還是錯。
他連忙說道:“大人,三小姐纔剛走,不如屬下跟著過去瞧瞧。”
若是旁日,裴硯便也放她去了。
隻是他總覺得,謝瑤枝今日定是有什麼瞞著他非做不可的事情。
他隨手拿上掛在兵器架上的銀劍,“我親自去。”
淩肅急忙道:“是。”
清晨雨露未乾,朱門外的官道上仍舊一片泥濘。
裴硯看著地上印上的馬車車輪印記,沉著聲音道:“她並非去西郊。”
若往東去,先是官家住宅,再接著便是一片荒郊野嶺,唯獨....
裴硯雙眸微凝,握著銀劍的手不禁微微攥緊。
他昨日曾聽景昭說過,今日他會前往東山,去看看製成的硝石火藥。
難道謝瑤枝,是要去偷偷與景昭相見?
裴硯喉頭湧起一陣苦澀,一時之間起了幾分躊躇之心。
若她要去尋景昭,自己又跟著去做什麼呢?
淩肅見大人上了馬車後,紋絲不動如石雕,也不曾開口,便問道:“大人,我們追還是不追。”
裴硯的視線放在車內廂璧豎著的木紋上,彎彎繞繞。
去瞧瞧吧。
裴硯捏了捏眉心,眼眸裡是翻動的情緒。
若是她真的跟景昭相愛,他定不會再生出旁的心思,隻好好護著她,讓她不再受欺負便可。
“去東山。”
淩肅聽到車內傳來一聲吩咐,便立刻揮動馬鞭,馬車立即疾速飛馳。
*
另一邊,謝瑤枝見駐守的士兵都被引到旁去,便偷偷下車,轉入東山火藥庫內。
立馬發現了擺在了地上,整齊有序的陶罐子。
她解開水囊,將水一滴滴慢慢倒在陶罐內。
知道裡頭白色粉末將水珠慢慢吸收後,她纔將起身,迅速往外頭走。
謝瑤枝出門後冇走幾步,就聽見後頭傳來一聲粗獷的嗬斥聲:“何人出現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