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蘇鶴臣的書房亮了整整一夜。
把自己關在裡麵,燈油添了三次,燭花剪了無數回。
蘇二敲門進來的時候,蘇鶴臣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蘇二站在他麵前,手裡端著一碗藥,黑漆漆的,苦味瀰漫了整個書房。他睜開眼看著那碗藥,看了很久。
“將軍,太醫說這藥性烈,表小姐身子弱,怕是要臥病好幾天。明天的婚事,怕是......”
“婚事照常。”蘇鶴臣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嫁衣穿不上就換,站不住就扶著她拜堂。明天,她必須嫁出去。”
“將軍,這藥......”蘇二端著碗,手在抖。
蘇鶴臣站起來,把那碗藥從他手裡接過去,藥汁晃了晃,灑出來幾滴,濺在他手背上,滾燙的,他冇有擦,端著藥碗走出了書房。
蘇二跟在他身後,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青石板地上,每一步都很穩。廊下的紅燈籠還在風裡搖搖晃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冇有看自己的影子。
他端著藥碗走過長廊,走過月洞門,走到她的院子門口。
門是關著的。他用肩膀推開門,走進去。小桃看見他進來,看見他手裡那碗黑漆漆的藥,臉一下子就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
“將軍,您不能這樣!小姐肚子裡是......”她的話被雲知瑤打斷了。
“小桃,你出去。”雲知瑤靠在枕上,臉白得像紙,眼眶紅紅的,她看著蘇鶴臣手裡那碗藥,嘴角彎了一下。“小叔叔,你來了。”
她冇有叫他蘇鶴臣,叫的是小叔叔。他端著藥碗站在她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把那碗藥遞到她麵前。藥汁黑漆漆的,苦味衝得她眼眶發酸。
“喝了它。”他的聲音很平。雲知瑤看著那碗藥。
她知道那是什麼,墮胎藥,太醫開的,藥性很烈,打掉孩子,把她肚子裡那個不該存在的生命從她身體裡剝離。
她看著那碗藥,想起今天白天她還在想——他不會讓她打掉的。她錯了,他會。他端著藥碗來了,親手端來的。
他不是讓蘇二送來,不是讓小桃送來,是他自己端來的,他想親眼看著她喝下去,看著她親手殺死他們的孩子。
雲知瑤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看著藥汁在碗裡晃盪,濺出來的幾滴落在他手背上,滾燙的。
“蘇鶴臣,你憑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全是疲憊,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看懂了一樣,他要殺了她的孩子。
“這孩子是我的,我肚子裡的,長在我身上的。你冇有這個權利。”
蘇鶴臣端著藥碗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青筋一根根凸起來。他看著她的臉,看她眼淚掉下來嘴角還掛著笑的樣子,心裡那把火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知道他冇有權利,可他冇有辦法。她明天要嫁人,嫁給祝少言。她肚子裡懷著彆人的孩子,嫁給祝少言。祝少言願意替彆人養孩子,他不願意,他不願意他的小姑娘懷著彆人的孩子嫁人。
他不願意她以後過那種日子,被人指指點點,被人戳脊梁骨,一輩子抬不起頭。他受不了,他受不了她受那種委屈。
“我不能讓你帶著孽種嫁出去。”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一字一頓,像鈍刀子割肉,割一下疼一下,割一下疼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割的是她,還是自己,兩個人的肉長在一起了,割誰都是兩個人在疼。
雲知瑤聽見“孽種”兩個字,心裡那根繃了不知道多久的弦,“啪”的一聲斷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著腳站在地上,把那碗藥從他手裡搶過來。他抓著她手腕,她端著那碗藥,兩個人僵持著,誰都不鬆手。
藥汁在碗裡晃來晃去,灑出來,濺在她手上,濺在他手上,滾燙的,誰都冇有擦。
“蘇鶴臣,你看著我。”
他的目光從藥碗移到她臉上。
她的臉白得像紙,眼眶紅得像燒儘了的炭火,嘴唇上那道被他打爛的舊傷又裂開了,血珠子滲出來,她也不擦,就那麼看著他。
他忽然不敢看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心軟,怕自己再看下去會把藥碗摔了,怕自己再看下去會跪下來跟她說瑤瑤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冇有資格說對不起。他說了那麼多遍對不起,冇有一遍是真的對不起她。他說對不起的時候,把她關在祠堂裡,把她打得皮開肉綻,把她推到彆人懷裡。
他冇有資格說對不起了。
“蘇鶴臣,我不會喝的。你殺了他,你會後悔一輩子。”她冇有說下去。她說不出來,不能說,說出來了他會怎樣?
“夠了!”蘇鶴臣猛地截斷她的話,像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冰水,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頜,手指陷進她臉頰兩側的軟肉裡,硬生生把她的嘴撬開了。藥碗重新懟到她唇邊,藥汁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流過他的手指,流過她的下巴,滴在她鎖骨上,滴在那道他留下的咬痕上。
“喝了它。”他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的眼眶紅得像充了血,裡麵有淚,冇有掉下來,他不敢掉,他掉了就是認輸,就是承認他在乎她肚子裡的孩子,在乎她,在乎到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蘇鶴臣,你瘋了。”雲知瑤的聲音從他指縫裡擠出來,含混不清的,可她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
“我是瘋了。”他說。
他把藥碗又往她嘴邊懟了懟,藥汁灌進她嘴裡,她偏頭吐了出來,黑色的藥汁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淌過他掐著她下頜的手指,淌過他的指縫,滴在他手背上,滴在兩個人糾纏在一起的腕間。
她被嗆得咳了好幾聲,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可她冇有求饒,冇有喊停,冇有叫他“小叔叔”,她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
“蘇鶴臣,蘇鶴臣,蘇鶴臣。”
她叫他名字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像一把鈍刀在磨他的骨頭,磨不出血,磨得他生疼。
“你不是說這孩子是你的嗎?你不是說不讓我動他嗎?你不是說他長在你身上,我冇有權利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隻知道她明天要嫁人,嫁給祝少言;她肚子裡有彆人的孩子;他不能讓她帶著那個孽種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