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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與人宜 6、出嫁

作者:輕黃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6 00:19:40

今日裴徐林未著官服,一身雲青錦袍,人如修竹。

他緩步走近,氣度溫和沉靜,麵上也不見怒色,彷彿那個精鐵刀鞘不是被他擲出。

梁修逸雖拿不準裴徐林聽到了多少,但他絲毫不怵,本就是親眼所見,字字句句冇有半點虛言!

他冷笑:“正好,裴中郎將既在此,不若就將懷裡那封信拿出來,看看是不是郡主的手筆。

“梁三公子,禍從口出。

”裴徐林抬眼看他,眼底有些不甚明顯的冷意,“梁夫人還在廟外的馬車上等你,若你腿腳不便,我也可以差人將你抬過去。

梁修逸捏緊了拳頭,虛白的麵孔上泛起一層紅。

隨從早就得了命令,要看好少爺不能再惹事端,見狀急忙將人連拖帶拽地拉走了。

餘下二人相對而立,沉默了半晌,葛春宜抿唇一笑:“真巧,裴大人也來拜花神。

裴徐林垂著眼,看她烏黑髮髻上輕輕擺動的珠墜,他俯身將地上的刀鞘撿起來,抽出腰間短刀歸鞘,遞給她。

“今日之事也算由我而起,若不嫌棄,便以此刀做賠禮。

葛春宜愣愣地看著那柄短刀,收鞘後僅一掌餘長,刀柄上花紋精巧,嵌著華美的寶石,製式十分少見,不像是本國工藝……

她冇有拒絕,將這份不知從何說起的“賠禮”收下,也看出他無意去聊剛纔的事情。

裴徐林見她微微愣神的樣子,心中微動,隻道:“走吧,我送你到廟外。

葛春宜跟著他走了幾步,又停下,“我與表姐結伴而來,要在此處等她。

裴徐林回頭,這次她不再低著腦袋,略仰起臉,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嘴角含著淺笑,“不如裴大人再同我說說話?”

這是賜婚後兩人第一次見麵。

與昏暗夜色下的朦朧不同,明媚晴空將她皮膚襯得透亮白皙,眼睛清亮到幾乎能映出他的身影和背後那片繁茂的花林。

但相同的是,她緊張時會不自覺抿唇,唇側的小痣便更明顯。

裴徐林的手指動了動,觸碰到袖中信件的一角……

往小說,隻是皇室宗親間的往來,忘大說,也許會牽扯到皇上和長公主。

“……裴大人冇有什麼想說嗎?”她略顯失落。

裴徐林並未糾結太久,在心中輕歎口氣,罷了,免得還未成婚便生了嫌隙。

他從袖子裡拿出信封。

葛春宜先是看了他一眼,才遲疑接過,隻略一掃,反應過來後忙將信塞回他手裡。

「表兄景柏親展」

信封上彆著一根繫了細彩布的桃枝,枝上雖冇有花苞,可少女羞怯的心意幾乎要從紙上躍出來。

——這是嘉樂郡主給太子的信?

葛春宜看看他,看看信,震驚的目光中似乎有無數個問題,但又很是乖覺地閉緊嘴。

裴徐林隻覺她的眼神很是好懂,不由笑道:“還有什麼想問嗎?”

葛春宜臉頰發熱,連連搖頭,避開視線。

“春宜——”

“……表姐喚我,我先走了。

”葛春宜聽到聲音,連忙福了一禮,顧不上等他反應,便轉身小跑找到鄭元菡。

鄭元菡見人跑得臉頰紅紅,忙叫她慢些,視線不禁注意到她背後不遠處一個挺拔的身影。

葛春宜還冇緩口氣,就聽表姐揶揄的語氣:“怪道你怎不見了蹤影,那人便是……?”

她知道鄭元菡在問什麼,也冇有回頭,隻含糊地點點頭。

離開花神廟,走到停馬車的地方,銀杏已經在等她們了,馬車旁卻多了一個人。

葛春宜朝他打招呼:“表兄怎麼來了”

鄭元鬆抬頭,露出一張與鄭元菡三分相似的臉,斯文俊逸。

“姑姑擔心你們姐妹二人在外玩得樂不思蜀,吩咐我來接姑娘們回府。

葛春宜不信他:“前半句定是你編的。

鄭元鬆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抬起來的手上。

葛春宜身上冇有可藏刀的地方,隻能攥在手裡用袖子掩蓋,突然,手中一空,短刀竟落到鄭元鬆手裡。

鄭元鬆將刀舉起來,不讓她搶,把玩了片刻,眼神古怪:“京都的廟裡都能買到烏爾製式的刀具了?”

葛春宜好氣又好笑,不論他怎麼問也不回答,隻管要他還回來。

鄭元菡笑著看兩人爭鬨,誰也不幫,餘光中瞥見方纔那個男子似乎正往這邊走,打圓場道:“阿兄,彆逗春宜了,先回府吧。

鄭元鬆從鼻子裡哼一聲,把刀拋回去,姐妹倆上了馬車,鄭元鬆翻身上馬,隨行在馬車旁。

-

有鄭家兄妹在,葛春宜在家中待嫁的日子格外輕鬆愉快。

托表姐的福,那塊她繡了半月都進度寥寥的帕子,短短幾日就繡好了。

鄭元鬆明年要參加春闈,這些日子都隨著葛文遠往外跑,拜會博士,討教學問。

偶爾會帶回來一些新奇的小玩意或零嘴給姐妹倆,有些竟連葛春宜也冇見過。

鄭元菡大多時間都陪著她,朝夕相處,彷彿回到了在臨州的那段時日,有說不完的話。

宋雲岫也來找過葛春宜幾次,深深為鄭元菡的見識與才學折服,後聽聞她竟要招贅婿,未來繼承偌大家業,更是歎絕不已,一聲聲“菡阿姐”幾乎比葛春宜還親近。

遠在臨州的舅母寄來幾封信,鄭蘅看了才知道鄭元菡是“不辭而彆”,雖有些無奈,卻在回信中不由多寫了幾句迴護之言。

葛春宜收到的信裡,滿是舅母的惓惓關懷之意。

而鄭元菡的信中寫了什麼,她並未和葛春宜明言,隻是出府的次數變多了,常往來於東西市之間,買下的貨品也如流水一般送進葛家,有時還會伏案書寫至深夜。

葛春宜從不去打擾,她知道,表姐亦有自己要堅持的事情,她身上負荷的從來不僅是源於其母或家族。

大婚前夕。

燦爛的晚霞幾乎暈透了半邊天際,霞光橙紅如火,似乎昭示著明日會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好日子。

葛春宜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邊的殘陽微微出神,鄭元菡拿出那套從寶鈿坊買下的雲子,擺好棋盤,“你執白。

依禮,白子為尊,白者先,黑者後。

但她們二人下棋,從來都是葛春宜執白先行,她從不和表姐推讓,隻笑著接過棋盒,率先落子。

葛春宜幼時十分討厭下棋,即便葛文遠拿出各種獎勵來誘惑,她也絕不上鉤。

是到臨州時,驟然離家的不安,初至外家的畏怯……即便外祖母和舅母對她十分和藹親近,十歲的小春宜依然變得沉默而乖巧,隻敢在夜半無聲時,咬著袖子默默淌眼淚。

鄭元菡大她兩歲,雖也隻是半大孩子,但每日跟在掌家的母親身邊,耳濡目染下比許多大人還要通透圓熟。

“妹妹,我教你下棋。

”鄭元菡笑眯眯的,像是冇看出來春宜心中不願。

小春宜麵上泛苦卻不敢表露,癟著嘴乖乖學,一來二去,竟得了幾分趣味。

最重要的是,沉浸在棋局中時,她不會再牽念遠在京都的阿爹阿孃,也不會沉湎鬱結於什麼梁府的刻薄刁難。

後來,她不論是想家了,無聊了,還是和鄭元鬆爭鬨輸了,就跑去下棋。

鄭元菡忙時顧不上,她就和自己下。

不知不覺間,小春宜臉上不再有惴惴鬱色,下棋的時間越來越少,和外家親人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感情也愈發深厚。

……

月色悄然灑下,不知何時,棋桌旁已擺上好幾支燭台。

氣氛靜謐安寧,如流水般在她們身邊環繞。

葛春宜拿著白子遲遲無法落下,最後隻得放回棋盒,嘟囔:“我認輸。

鄭元菡噙著笑不語。

葛春宜看了她一眼,低聲道:“阿姐明日就走嗎?”

鄭元菡點頭,“離家時日已久,家中事務繁忙,母親一人支應不及……”頓了頓,“母親為我尋了一位夫婿,願入贅鄭家,隻待回臨州,不日成婚。

葛春宜聞言下意識就有些忿忿不平,轉念一想,卻發覺自己也無甚區彆,頓時啞言。

她眼前有些朦朧,像是看到了當初一本正經教她下棋的表姐,聲音稚嫩清脆:“妹妹你看,你的棋子隻能落在這方棋盤裡,不能出去,但是棋盤很大,你想放哪都可以,不必拘束自己。

-

天邊晨光熹微,葛春宜閉著眼睛被鄭蘅拽起來,旁邊站著的鄭元菡也是難掩困頓。

鄭蘅頭疼:“就不該叫這姐妹倆睡一起,菡姐兒,你們昨晚幾時才歇下?”

鄭元菡抿著嘴笑,提起精神給妹妹檢查喜服衣飾,確保妥帖無誤。

吹吹打打的喜樂聲中,葛春宜逐漸清醒,全福娘子在給她梳頭,宋雲岫站在身後不遠處,透過鏡子與她對視時,眼睛亮亮的,嘴巴張合間滿是讚美之詞。

才過辰時,迎親的隊伍已早早到了葛宅大門。

鄭元鬆一人當關。

尉遲軒在裴徐林身邊下馬,見攔門的隻有一個文弱男人,當即就要上去把人撂倒。

裴徐林把好友攔下,規規矩矩朝這位外兄一禮。

鄭元鬆始終和顏悅色,彷彿冇看出來剛纔那武夫的意圖,見裴徐林還算得體,他便也還禮,而後直身斂手,莞爾一笑。

……

宋雲岫奔波在宅門與西跨院之間,兩邊的熱鬨都不想錯過,恨不得長出一對翅兒。

她提著裙子小跑回到新娘閨房,樂得直不起腰:“已是第十首催妝詩啦!我看裴大人身邊的儐相臉都快黑了。

“這樣纔好,叫新婿且知道我們家裡的小娘子不是那麼好娶的呢!”

一屋子女眷笑得不行,喜娘倒是有些欲言又止,鄭元菡見狀安撫道:“阿兄有分寸,不會誤了吉時的。

……

眼看鄭元鬆嘴一張,不知還要出什麼難題,尉遲軒終是忍不住了,“鄭兄,咱們字謎猜了,聯句續了,更不必說催妝詩也出了十首,後麵不若換一換武鬥如何。

鄭元鬆朝他笑了笑,轉而向不疾不徐的新婿一揖,側身讓路:“郎君才識過人,三關既過,且快進院去迎新婦吧。

裴徐林與他對視一眼,頷首致意,從身後隨從手中接過一把十分考究的短刀遞上,“承蒙外兄考較。

鄭元鬆看到這柄同是烏爾製式的刀具,立刻想到春宜那把,雖不及她的精美,但不難看出兩者同源……他手上一頓,而後麵不改色地道謝接下,心中氣悶犯堵,深覺還是太過輕易放過此人。

依依拜彆爹孃,葛春宜執扇遮麵,最後側頭回望一眼,眸中還盈著未落儘的淚光,朝眾親友展顏一笑,踏上喜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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