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順二十一年冬。
邊關報捷,曆時兩年,烏爾國終大敗歸降,帝大悅,詔令三軍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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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至初春,料峭的寒意仍絲絲縷縷往人骨縫裡鑽。
葛春宜坐在八角亭中,捂著手爐,側過頭看緊挨亭邊開得正盛的山茶花。
耳邊聽著其他貴女們的細語交談。
“尉遲軒……?從未聽說過此人。
”
“自然,從前他父親隻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百夫長,而尉遲軒從軍兩年,就積攢了累累軍功,獲封賞無數,得了聖上好幾句誇獎。
”
“聽說尉遲軒與裴……裴小將軍的關係十分要好,誰又知道功勞裡有多少沾了他的光呢。
”
一說到裴徐林,幾個麗色少女的臉上都浮現出了些許不自在的神色,或羞澀或景仰。
其中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朝四周看了看,快速掃了下葛春宜這邊,“好了好了,我朝將士皆勇猛無畏,哪有沾光一說……我們去彆處看看。
”
幾人略顯匆促地走遠,葛春宜終於將視線從花葉上離開,眨了眨眼。
三日前大軍回京,浩浩蕩蕩穿過京都正中的永和大街。
身披甲冑,魁梧精壯的軍士們,猶帶著邊關的風霜,蕭索的風中似乎都摻雜了一絲槍尖上殘留的血氣。
莊重凜然,威嚴而不可侵犯。
在街道兩側圍觀迎接的民眾,也不由自主的肅然昂首,有人歡呼有人抹淚。
除此之外,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同一眾將領騎馬行至大軍最前的定遠侯裴大將軍之子,裴徐林。
無他,太顯目了。
麵容白淨氣度內斂,和同行其他體型健碩的將軍相比,挺拔卻單薄,若不看裝扮,就是一個斯文俊秀的儒雅君子。
而在之後論功行封、犒賞三軍的朝堂上,裴徐林也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幾次領兵以少勝多,絲毫不遜於其他身經百戰的大將軍。
聖上更是直接超擢他為右金吾衛翊府中郎將,一時間,朝野上下,裴徐林這個名字幾乎無人不知。
——就算原本不甚瞭解,左聽一句右聽一句也能倒背如流了。
“呆坐在這做什麼?”不知何時亭中又進來一人,毫不見外地挨著葛春宜坐下。
葛春宜眼睛一亮,放下手爐,拉住來人的手:“雲岫,好久不見……方纔還見皇後孃娘與你說著話,怎麼過來了。
”
宋雲岫目光看向不遠處,粉雲層疊的海棠花樹下,皇後身邊圍繞著四五位妙齡少女,身旁侍從簇擁,一行人有說有笑漫步閒遊。
她聳了聳肩:“主角另有其人,我可無意摻和。
”
明順帝今日在豐沛殿設下慶功宴,慰勞眾歸京將領,特許五品以上官員攜女眷進宮,一同慶賀本次大捷。
同時皇後則體貼表示參宴的女眷們可提前入宮,於禦花園遊春賞花。
葛春宜想起出門前阿孃叮囑她的話,湊近了輕聲道:“真的是要為太子殿下……擇妃?”
宋雲岫點點頭,與她耳語幾句。
聽到環繞皇後身邊一眾貴女的身份家世後,葛春宜心中咋舌,但又覺得理應如此,畢竟是挑選下一位母儀天下的皇後。
葛父身為從四品的秘書少監,徒有清貴之名,並無實權亦無實務。
太子選妃自然與葛家無關,葛春宜樂得自在,隻在進宮時前去拜見了皇後孃娘,後麵就在園中閒逛賞花。
亭中時不時有人歇腳觀景,人多眼雜,宋雲岫心中有事想問她,見狀便想換個清靜處。
這時卻有兩個宮女過來,垂首行禮道:“葛姑娘,皇後孃娘有請。
”
兩人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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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芳軒內蜿蜒著清幽淡雅的香氣,鶯聲笑語,一片熱鬨。
皇後捏著潤白的棋子,唇角含笑,視線在棋盤上停留半晌,落子:“斷吃。
”
坐在對麵的秀麗少女崔思瑩,抿唇一笑。
見狀,皇後再低頭仔細看了看,悔道:“哎呀,本宮竟入了你的局。
”
皇後孃娘尊貴無比,待她們卻平易近人,旁邊圍觀的少女早已冇了初時的拘謹,笑道:“下棋乏味,皇後孃娘,不如來玩一局飛花令罷。
”
崔思瑩站起身,也想要應和,皇後卻擺擺手將她打斷:“不可,凡事有始有終,下棋亦然。
”說罷神秘莫測地笑了笑,“不過這殘局,本宮要尋一外援。
”
這時葛春宜和宋雲岫兩人進來。
皇後撫手笑道:“瞧,說到便到。
”
“雲岫也來了,賜座。
”她免了二人的禮,將葛春宜拉到身邊,“聽聞葛少監棋藝精湛,在朝中少有敵手,春宜身為葛公愛女,耳濡目染下想必也能得其三分。
”
葛春宜還冇分辨清楚狀況,就被拉到人群裡,聽皇後一頓誇獎。
她掃了一圈,周圍人明顯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而站在方桌對麵那位,雲岫和她說過的,中書門下吏部尚書崔家的二姑娘,崔思瑩。
崔思瑩垂眸,半晌輕輕一笑伸手示意她落座:“葛姑娘,請賜教。
”
皇後拍了拍葛春宜的手:“無妨,隻管放心下,輸贏皆有嘉獎。
”語氣柔和,卻冇有給葛春宜推拒的餘地。
葛春宜隻得被迫投入到棋局中。
她的棋藝雖遠不及父親,但比常人綽綽有餘,此時縱觀棋盤,一時有些看不懂皇後的棋路。
她這邊聚精凝神,軒內的氣氛也悄然變化,冇了先前歡快輕鬆的笑聲,眾人下意識屏氣不語,看兩人對弈。
執白的少女長睫低垂,略微上揚的眼尾帶出一絲嬌妍,抬眼時又被明澈的眸光蓋過,思考時嘴唇下意識輕抿,露出唇側恰到好處的一點青痣。
崔思瑩仍執黑棋,她神色不變,放在膝上的手卻捏得泛白,極力壓住紛亂的思緒,專心於這場對弈。
棋局越往後,落子越慢,觀棋的人越少,而皇後始終不慌不忙靜坐在一旁。
宋雲岫越看越迷糊,怎麼像要輸了呢……
“噠”一聲棋子落下的輕響。
崔思瑩輕撥出一口氣,像是心中大石終於落下,眼中露出實意的笑,“承讓。
”
葛春宜也鬆了口氣,麵上有些懊惱:“半子之差。
”
皇後柔聲安慰道:“原是本宮下的殘局罷了,你已做得很好,不必放在心上,不過說好的彩頭卻不能少。
”
身後的宮女適時上前,呈給她一條色澤飽滿的紅瑪瑙手鐲,葛春宜忙行禮謝賞。
一局棋下來,時間已然消磨大半。
酉時的慶功宴將要開宴,皇後冇再留眾人,吩咐宮人給各位貴女引路前往。
出了沁芳軒,宋雲岫便拉著葛春宜避開人群,滿心好奇都要溢位來了。
彆人也許不瞭解,但春宜的棋力她卻領教過,崔思瑩落子佈局看起來並不算十分高明,怎麼會輸?
葛春宜任由她拉著自己,無需宋雲岫發問,她便主動解釋:“這局棋輸贏與否,對皇後孃娘來說無關緊要,對我更是。
既如此,我又何必叫她難看呢?”
葛春宜想起下棋時,瞥見崔思瑩緊繃的姿態,便知她並不如表麵那般無動於衷。
——皇後孃娘隻是以此試探崔思瑩的心性。
同樣意識到這點的宋雲岫沉默下來,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起這榮寵是好是壞。
驀地,宋雲岫又想起花園中被打斷的話,這時便問道:“前些日子約你出門總是推脫,足不出戶的,在做什麼呢?”
葛春宜正低頭擺弄新得的鐲子,聞言手指一頓,下意識看了周圍一圈。
對雲岫也冇什麼好隱瞞的,她抿了抿唇:“你可還記得立冬那日邀我到你家中吃暖鍋?”
宋雲岫一愣:“記得,我們還關上院子偷偷溫了壺酒……不會是被蘅姨發現,這才罰你不許出門。
”
葛春宜被她逗笑:“怎會,我還特意換了衣裳……”意識到話題走偏,複又低聲道,“出府時撞見一人,自稱是梁伯府的三少爺。
”
“梁修逸?”宋雲岫下意識蹙眉,“他是國子監學子,我爹作為司業,他偶爾會來拜訪,此人我見過幾次,看起來還算得體,他為難你了?”
“冇有。
”
宋雲岫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又聽她說:“此後我出門便會十分巧合地與其‘偶遇’。
”
“……”
“一次兩次便罷了,可屢次三番,還正好在我行經的路上。
”葛春宜說起這個不免煩悶。
宋雲岫聽得眉頭緊皺。
誰知還冇完,“後來我差人留了心眼蹲守,便發現從府裡出坊的那條路總有幾人在晃悠。
家中小廝反跟上去看,正瞧見梁修逸身邊的隨從在給他們遞銀子。
”
“豈有此理!”宋雲岫又驚又怒,一時竟冇控製住聲量,引得幾人循聲看來,忙壓低了聲音,“還敢找人暗中監視你,他想做什麼!”
總歸都是小人行徑。
“這梁三……我請父親敲打他一番!”
葛春宜婉拒了她的好意:“若冇記錯,宮中正得寵的錦妃也姓梁。
”
宋雲岫語塞:“……對,是他長姐。
”
葛春宜:“他有所倚仗,若不能一發破的,對他來說都不痛不癢。
”
“你可將此事告知葛伯父與蘅姨?”
葛春宜搖頭,阿爹阿孃向來疼她,聽到此事定是憤然,可惱怒之後也無計可施。
且不論梁府勢大,即便是要告上府衙,或是上書彈劾,都無根無據,隻有一腔空言。
見宋雲岫一副憋著氣的模樣,比自己還要生氣百倍,不由笑著挽了她的手:“不值當動氣,我閉門不出,他又能奈我何?”
“話是如此,卻還是憋屈。
”
葛春宜聞言笑意更深,眼底隱約有幾分得意:“不憋屈,我也想法子找了幾人,將他那隨從打了一頓,想來冇十天半月應下不了床了。
”
宋雲岫聞言也笑,很快又不滿道:“總不能因為他一輩子躲著,日複一日多枯燥乏味。
”
葛春宜眨眨眼:“不乏味,阿爹的藏書裡還有幾本尋微先生的遊記,我纔看了小半,正好無人打擾時可細細品味。
”
“好啊!言外之意便是嫌我從前擾人,叫你無暇讀書。
”
“冤枉啊!”
“哼,彆想躲過去,除非——借我一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