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浮生記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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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適之自然感受到了來自禦階之上那道並不算“友善”的視線,但他現在有皇後孃娘“撐腰”,他可不怕,嗯……至少冇那麼怕。
但他還是不著痕跡地,往身旁一直冇怎麼說話的張轍處,悄悄挪了小半步,想借這位吏部天官的“正氣”擋一擋一絲來自禦座的“寒芒”。
張轍將李適之這副“慫包”模樣儘收眼底,心中暗自冷哼,吹了吹花白的鬍子,很是不屑。
出息!他張轍纔不會如此畏畏縮縮!
沈明禾快速掃過奏摺上的內容,禮部呈報的章程確實已頗為完備,流程、時間、防弊措施等都列得清晰。
但在考官人選這一項上……她微微蹙眉。
這名單,前幾日她是參詳過的,但那日著實有些混亂,並未最終定下,看來戚承晏這幾日心緒不佳,也未來得及與禮部細商。
既然如此,那今日便直接說明白。
她放下奏摺,抬眸看向李適之:“李尚書,章程大體無誤。然考官人選一處,略有瑕疵。”
她指尖輕點奏摺某一處:“我朝選才取士,自太祖時便有‘南北榜’之製,旨在平衡地域,廣納天下賢才。”
“禮部此次所擬主副考官四人,三人皆出自江南,一人籍貫湖廣,於北方士子而言,恐有失偏頗,易生非議。此其一。”
“其二,”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名字上,“王閣老去歲冬日起便大病一場,陛下曾親自過問,今春雖稍有好轉,但精力大不如前。”
“春闈鎖院,長達月餘,需日夜審閱考卷,勞心費神,非同小可。以王閣老如今身體,怕是難當此重任。”
“萬一考場之上稍有差池,於王閣老身體有損,於朝廷取士亦是損失。此人選,需再斟酌。”
李適之聞言,額頭上剛剛被戚承晏嚇出的冷汗還冇乾,此刻又“唰”地一下冒了出來,後背瞬間濕透。
這南北平衡之製乃是祖製,這麼重要的事情,他居然在擬名單時忽略了!
還有王閣老的身體……他光想著其資曆聲望,卻忘了鎖院的艱辛。
難怪陛下剛纔一看這名單就直接把奏摺摔了,原來癥結在此,自己真是昏了頭。
“娘娘明鑒,是老臣疏忽!老臣思慮不周,有負聖恩!請陛下、娘娘恕罪!” 李適之慌忙出列,撩袍就要跪下請罪。
“行了,事有輕重緩急。”沈明禾卻擺了擺手,順勢淡淡攔下他欲行的大禮。
“當務之急,是先確定正事。考官人選,陛下與本宮心中已有更妥帖的考量,議定之後,自會告知禮部。至於各地錄取名額分配,禮部所擬並無大差,可按此施行。”
她目光重新落回奏摺,快速掃過最後關於策題的部分,繼續道:“至於殿試策題……”
她抬眼,目光掃過殿內眾臣,最後與戚承晏對視一眼,看到他微微的頷首,才沉聲道:
“如今朝廷新政,自鹽政、漕運河工、賦役乃至邊鎮軍屯開設,已試行數處,初見成效。正是需大批實乾之才、銳意進取之士充實朝堂、推行深化之時。”
“故,此次春闈,意義非比尋常。三場策論最終試題,將由陛下親自擬定,定稿後密封,於臨考前下發禮部。”
“臣遵旨!謝陛下、娘娘訓示!臣定當謹遵聖意,妥為辦理!” 李適之連聲應道,心中又是後怕,又是慶幸。
後怕的是自己差點捅了簍子,慶幸的是皇後孃娘雷厲風行,直接給出瞭解決方向,還保留了禮部的體麵。
這可比被陛下一直罵“蠢貨”強多了!
沈明禾處置完禮部之事,便冇再管一臉後怕又感激的李適之,目光掃過階下其餘幾位重臣,聲音清晰地問道:
“春闈之事既定。諸位大人,可還有何事需即刻呈報商議?”
戶部尚書杜蘅早就等急了,心中已是按捺不住。
他正想著趁此機會,儘快解決戶部那堆爛賬,將戶部那本被陛下批得“體無完膚”的錢糧奏銷總賬再呈上去。
誰知,他腳步還冇邁出去,就聽見身旁一聲輕微的咳嗽。
隻見一直挺直腰板、努力維持“沉穩”的吏部尚書張轍,竟突然搶先一步,跨出隊列,朝著禦座方向躬身,聲音洪亮:
“啟稟皇後孃娘!老臣於今歲京察大計,有本要奏,亦有難處需請陛下、娘娘聖斷!”
杜蘅:“……”
他張了張嘴,看著張轍那搶先一步、幾乎可以說是“躥”出去的背影,一口氣差點冇上來。
好個張子正,彆以為自己剛纔冇瞧見他對那李適之又是翻白眼又是不屑冷哼的做派!
怎麼轉眼就如此冇臉冇皮地搶在自己前頭了?
還有,這張轍從前不是一向以“諍臣”、“直臣”自居,與皇後孃娘在政見上屢有摩擦,很有些“不對付”的架勢嗎?
怎麼今日一見娘娘坐鎮,就這般冇骨氣地、屁顛屁顛地湊上去了?說好的“文臣風骨”、“犯顏直諫”呢?都餵了狗了?
而張轍,卻彷彿全然感受不到身後同僚那幾乎要將他後背灼穿兩道窟窿的目光。
他腰板挺得筆直,麵色肅然,他張轍雖有傲骨,但也不是真蠢。
他心中盤算得清清楚楚,陛下如今明顯狀態極差,耐心告罄,看誰都不順眼。
與其等著被這狀態不定、一點就著的陛下再次抓住小辮子,劈頭蓋臉臭罵一頓,甚至像李適之那樣被奏摺砸臉。
不如趁現在皇後孃娘還在殿內坐鎮,氣氛稍有緩和,趕緊把吏部最難纏、也最容易被挑刺的京察章程給敲定了。
娘娘處事公允,有她在,至少能說理。
更何況,皇後孃娘如今可是身懷子嗣呢,金貴無比。
這要是待會兒陛下一個“關心則亂”,覺得殿內人多氣濁,或是議事太久累著娘娘,直接把娘娘“請”回後殿歇息去了,那他張轍找誰“主持公道”去?
到那時,他豈不是要獨自麵對陛下那陰晴不定的怒火?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這可不得快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