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欲攬 第52章 浮生記（五）

【第52章 浮生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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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滑脈，是喜脈！

陛下登基八載，年近而立，後宮空虛，膝下無出，不知惹來朝野內外多少非議與擔憂。

他私下也曾納悶，帝後正值盛年，身體康健，又這般恩愛，怎會多年無嗣？莫非真是天意弄人，或是陛下……有什麼隱疾？

如今看來，竟是柳暗花明，皇後有孕，這簡直是天大的喜事，是大周江山社稷之福啊！

李之道激動得幾乎要老淚縱橫，立刻就想轉身稟報。

可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對！劉景這老小子，脈術不在自己之下，不可能診不出來！

他為何不報？還讓自己再看？

難道……這脈象還有什麼自己冇診出來的隱憂？或是皇嗣……有礙？

而劉景，則一直死死盯著李之道的神色。

他自然看到了李之道臉上那瞬間迸發的驚喜，劉景心中便有了數——看來脈象本身冇問題，李之道也診出來了。

那麼問題就不在醫術上，而在……“天意”或者“聖意”上了。

聖意……天意！

劉景把心一橫，牙一咬，去他的小心駛得萬年船，去他的元熙四年陰影！

富貴險中求，他劉景不至於每次都這麼倒黴吧？！

這次是皇後孃娘，是嫡出皇嗣，意義非同小可！

就在李之道猶豫不決、戚承晏眉頭越皺越緊、沈明禾心中忐忑不安之際，劉景猛地從一旁滑跪在地，以頭搶地，用儘了全身力氣喊了出來：

“微臣劉景，恭賀陛下！恭賀皇後孃娘！娘娘鳳體安康，脈象流利圓滑，如盤走珠——此乃大喜之兆，是滑脈！”

“娘娘已有月餘身孕！天佑大周，祖宗庇佑，中宮有喜，江山有繼，社稷之福，萬民之幸啊！恭喜陛下！賀喜娘娘！”

劉景喊得又快又急，彷彿怕慢一步就會後悔，喊完，他便拜伏在地，一動不動。

李之道被劉景這突如其來的搶先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好你個劉景！竟然擺我一道！

他暗罵一聲“老滑頭”，卻也立刻跟著跪下，高聲附和：“微臣李之道，亦診得娘娘乃滑脈喜兆！恭喜陛下，賀喜娘娘！此乃國朝大慶，萬民同喜！”

沈明禾心中雖早已有隱約預感，可當真從太醫口中清清楚楚聽見喜脈二字，依舊身形微怔，心頭泛起一陣恍然。

她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錦被之下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不自覺輕輕蜷縮。

她竟有孕了。

屬於她與……他的小小性命，正在腹中悄然生根生長。

方纔診脈過後垂落身側的手不受心緒牽動，帶著幾分遲疑緩緩抬起，想要輕輕撫上小腹。

隻是那指尖方纔抬起少許，尚未觸及寸分，便被一雙溫熱堅實的大手驟然攥住。

沈明禾愕然抬眸，才驚覺戚承晏已然落座榻邊，二人距離近得呼吸相聞。

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起初微沉，相觸刹那又即刻溫柔放緩，剋製至極。

戚承晏凝望著眼前之人，指節攥住她的手腕，喉結反覆滾過數回，千言萬語儘數哽在喉頭，最終一字未發，驟然起身。

身形剛立起，心頭又驟然一軟，當即折返回來，小心翼翼將沈明禾露在被外的手妥帖收回錦被，細細將被角掖得嚴絲合縫。

沈明禾被他這一連串反常的舉動弄得心頭茫然，輕輕眨了眨眼，聲線細軟輕喚：“陛下？”

這一聲輕喚宛若驚弦，驟然將心緒翻湧的戚承晏拉回神誌。

他緩緩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冷眼落向仍舊伏跪在地，噤若寒蟬的劉景與李之道。

跪在下方的劉景隻覺此刻度日如年，是此生最為煎熬難捱的時刻。

他同李院判雙雙診出是喜脈，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帝後二人神色皆冷淡沉靜，處處透著難言的詭異。

莫非……又是他揣測錯了聖意？

劉景心底暗自叫苦，難不成他生來命格不順，次次揣測都偏偏逆了君心。

死寂沉沉的氛圍壓得劉景心神俱顫，雙膝早已痠麻不堪，冷汗層層浸透衣袍，幾乎快要撐不住之時，頭頂終於落下戚承晏清冷的聲線。

“皇後鳳體如何？方纔有乾嘔之狀，可是因皇嗣有礙，抑或……是皇後身子不適？”

劉景聞言心底驟然一鬆——陛下問的是娘娘鳳體和皇嗣安康，並非斥責或質疑“喜脈”本身！

看來，這關……暫時算是過了？至少冇有立刻大禍臨頭。

但隨即，他又被陛下那句“因皇嗣有礙”給弄得一愣，心底暗暗咋舌。

什麼叫皇嗣有礙皇後啊？這尋常人家，乃至宮中其他妃嬪有孕，向來隻問“皇嗣是否安好”、“胎氣是否穩固”，何曾聽過將“有礙皇後”放在前麵的？

陛下這心，偏得也太明顯了些！

劉景飛快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旁同樣跪著的李之道，結果隻見這老匹夫腦袋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劉景心中暗罵，這世間，大抵是冇有同僚真情了，關鍵時刻，一個比一個滑溜！

他心思飛速流轉，反覆揣摩帝王言語，斟酌再三，方纔謹小慎微出聲應答。

“回陛下，娘娘方纔的嘔逆之感，皆是女子初孕常態，因人而異，程度不同。蓋因體內氣血變化，衝脈之氣上逆，影響胃氣和降所致。”

“除此之外，有些婦人還會伴有嗜睡、畏寒或畏熱、口味改變、情緒易波動等症。隻要不是劇烈嘔吐、難以進食，便屬正常範疇，陛下不必過於憂慮。”

話語稍作停頓，他悄悄抬眼察言觀色，見皇帝陛下神色沉靜並未打斷，才接著從容稟報。

“至於娘娘鳳體，從脈象上看，娘娘素日保養得宜，底子康健，氣血充盈，胎氣雖初結，卻已見穩固之象。隻要後續仔細調養，避免勞累、憂思、寒熱侵襲，按時進補安胎之藥，應當無大礙。”

說到這裡，劉景想起皇帝陛下對娘孃的緊張程度，忍不住又強調：“隻是……陛下，娘娘如今身懷龍裔，萬事皆需以鳳體為重。萬不可再如從前那般，為朝政瑣事過度操勞，殫精竭慮。”

“否則，長此以往，恐於娘娘鳳體、乃至皇嗣安寧，皆有不妥。靜心安養，方是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