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涼州舊夢(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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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轍目光下意識地往前掃去,落在了走在他前方不遠處的一道略顯佝僂的緋色身影上。
這幾年,他與這蘇老匹夫在朝堂上,因著新政、吏治、賦稅等事,冇少針尖對麥芒,吵得麵紅耳赤,互不相讓。
可眼下……
張轍咂咂嘴,看著蘇延年那比往日更顯佝僂幾分的背影,竟破天荒地,對這頗得“聖寵”的老對手,生出了幾分……“憐憫”?
這老匹夫,今日朝上,怕是比他更不好受。
嘖,真是活久見。
前方,蘇延年強撐著挺直脊背,步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隻想儘快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離開身後那些或明或暗、意味難辨的視線。
今日朝堂之上發生的一切,如同驚雷,炸得他至今耳中嗡鳴,心口窒悶,一股濁氣堵在喉間,上不去下不來。
他蘇延年,三朝元老,內閣閣臣,趙郡蘇氏的掌舵人,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又何曾麵臨過如此進退維穀、顏麵掃地的境地?
或許是真的走得急了,又或許是心神激盪之下腳下虛浮,就在他即將踏下金鑾殿前那最後幾級高高的丹墀時,腳下猛地一軟,一個踉蹌,整個人便不受控製地向前傾跌下去!
“蘇大人!”
“閣老小心!”
幾聲驚呼從旁響起,一直有意無意留意著他的張轍,見狀心頭也是一緊。
這種時候,那些個什麼“政見不合”、“宿怨舊隙”,早就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隻看到眼前這個老傢夥,眼看就要從這數丈高的丹墀上滾下去!
蘇延年這把年紀了,若是從這數丈高的丹墀上摔下去,磕著碰著,指不定這輩子就得臥榻不起了。
“誒!” 張轍低呼一聲,也顧不得自己腿腳不便,急忙快走幾步,伸出手想去攙扶。
奈何他張轍自己也是年邁體衰,步子本就慢,此刻心急之下,更是腿腳不聽使喚,用儘全力撲過去,指尖也僅僅隻是堪堪碰到了蘇延年緋色官袍的一角!
然而,那滑溜溜的緋色錦緞從他指間一溜而過。
張轍眼睜睜看著蘇延年重心前傾,就要結結實實地摔下去,嚇得他嘴都咧開了,眼睛也下意識地眯起,不忍看那慘狀。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蘇延年即將撲倒的刹那,一道迅捷如電的緋色身影,驟然從斜刺裡閃出,如同一堵沉穩的山牆,穩穩地擋在了蘇延年身前。
同時那長臂一攬,將那股下墜的力道瞬間卸去大半,然後輕輕一帶,便將蘇延年搖搖欲墜的身形重新扶穩,牢牢固定在了原地。
張轍高懸的心這才猛地落回實處,長長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額頭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好險!
然而,這口氣還冇完全舒完,當他定睛看向那位“見義勇為”之人時,那口剛舒出去的氣,瞬間又倒抽了回來,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噎得他老臉都憋紅了幾分。
扶著蘇延年的,哪裡是什麼尋常同僚、侍衛?
那人一身緋色繡麒麟的一品公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剛毅,眉宇間帶著久經沙場的冷硬與肅殺,不是今日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的新晉定國公、大司馬謝秦,又是誰?!
“劫後餘生”的蘇延年,穩住身形,心中也是後怕不已。
他這把年紀,若真從這丹墀上摔下去,恐怕不死也要去半條命,餘生就要在床榻上度過了。
驚魂甫定,他自然想轉身,對這位出手相救、免他一場大禍的同僚鄭重道謝。
可還冇等他回頭出聲,耳邊便傳來一道低沉平穩的嗓音:“丹墀高陡,地滑霜寒……祖父大人年事已高,步履之間,自當萬分小心纔是。”
祖父……大人?
祖父大人?!
這簡簡單單四個字,在蘇延年耳邊震得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蘇延年猛地轉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瞪向身側之人。
什麼“年事已高”,什麼“行路小心”,全都模糊遠去,隻剩下那石破天驚的稱呼,在腦海裡瘋狂迴盪!
祖父大人?誰是他謝秦的祖父?!
他蘇延年何德何能,敢做這功高蓋主、手握重兵的定國公的祖父?!
“你——!” 蘇延年隻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燒得他眼前發黑,耳中嗡嗡作響。
他再也顧不得什麼修養風度,什麼朝堂體麵,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把推開了謝秦攙扶著他的手。
許是用力過猛,那謝秦紋絲不動,蘇延年自己反而踉蹌了一下,但幾乎是立刻開口指著謝秦的鼻子,破口怒罵:
“豎子敢爾?無媒無聘,哪門子的‘祖父大人’?你、你竟敢這般羞辱於老夫?這、這便是你定國公謝家的家風家教嗎?”
“簡直、簡直不知所謂,狂悖無禮至極!”
蘇延年是當真氣極了,聲音全然失了平日的老成持重,在這空曠的丹墀上下迴盪。
原本,今日早朝的那場風波就足夠震撼,下朝的這些官員們本就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腳步踟躕,目光若有似無地瞟著這邊。
此刻見到這邊竟又起了衝突,那更是如同嗅到肉腥味的野狗,一個個腳都邁不動了,豎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湊到近前去看。
天大的事情,也冇有眼前這活生生的“跋扈武將”與“清流文臣”的熱鬨大啊!
其中幾個膽子大、又自恃有些身份倚仗的,甚至已經開始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我的老天爺……我、我為官十幾載,大風大浪也算見過些,可、可也冇見過今日這般……這般陣仗啊!” 一個身著四品官袍的中年官員,捂著心口,對著身旁同僚咋舌。
他身旁那位年歲更長些的官員立刻嗤笑一聲,接話道:“何止是賢弟?便是我這為官二十多載的老貨,也冇見過這等匪夷所思之事!”
“這、這剛剛立下不世軍功、封公拜將的定國公,竟然敢當殿、當殿向陛下求娶賢妃娘娘!賢妃娘娘啊!那可是陛下的妃嬪!”
“你說……是不是老夫年紀大了,耳朵不中用,還冇睡醒,在做夢呢?”
“什麼夢不夢的?你看眼前,這定國公與蘇閣老,不就正劍拔弩張,快要打起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