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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欲攬 第15章 涼州舊夢(一)

作者:桃花閒閒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21 09:30:01

【第15章 涼州舊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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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呼嘯著刮過廣袤無垠的北地官道,天幕陰沉沉地壓得很低。

就連本該明亮的日光,透過厚重的雲層後,也隻餘下幾分寡淡的、冇有溫度的涼意。

官道兩旁,枯黃衰草被凍得硬邦邦的,匍匐在地,覆著一層薄雪。

驛館外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榆樹,枝椏光禿禿地刺向灰濛濛的天空,枝尖懸掛著晶瑩的冰棱,寒風掠過,便簌簌地往下落雪,更添幾分蕭索。

驛卒阿石裹著一身磨得發白的粗布棉襖,雙手緊緊攏在袖筒裡,凍得通紅的臉上,眉毛和睫毛都結了一層白霜。

他不停跺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腳,試圖驅散那刺骨的寒意。

他身旁,身著青布小吏服、頭戴氈帽的縣丞屬吏張起,也顧不得體麵了。

他將手縮在袖中,呆呆地望著官道儘頭,那片被風捲起的、夾雜著雪粒的黃沙煙塵。

“張吏員!快看!你看那煙塵!” 阿石忽然激動地喊了起來,聲音在寒風裡打著顫,撥出的白氣又瞬間被風吹散。

“是凱旋的王師!一定是鎮北侯爺率領的王師到了咱們平定地界了!”

他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一邊說,一邊忍不住又蹦跳了兩下:“聽說咱們陛下月前就已經輕騎簡從,先行回京了!如今這謝侯爺率著大軍,總算是到了!”

“乖乖,這隊伍,望不到頭啊!”

張起被他一喊,也猛地回過神,眯起被風吹得生疼的眼睛,極力向官道儘頭望去。

隻見那一片煙塵漸漸近了,又散開,顯露出其下森嚴齊整的隊列。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高高飄揚的、獵獵作響的旌旗。

玄色為底,金色絲線繡著巨大的“周”字,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威嚴。

旗下,是綿延不絕、望不到儘頭的隊伍。

張起望著這緩緩行進的雄壯之師,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唏噓道:“三年……三年了啊。”

他喃喃道,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想當年,那北瀚蠻夷仗著騎兵凶悍,屢屢南下犯境,燒殺劫掠,無惡不作。”

“北疆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提起北瀚,無不恨得咬牙切齒,又怕得夜不能寐。”

“誰能想到,恍惚三年,這個盤踞北地、肆虐了近百年的強敵,竟就這樣……滅國了?”

阿石見一旁小泥爐上的水咕嘟咕嘟沸了,連忙提起,給張起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滾燙的粗茶。

他將茶碗捧給張起,自己又直起身,望著越來越近的大軍,眼睛亮晶晶的,接話道:“是啊!元熙五年,陛下力排眾議,決意興師北伐,命鎮北侯謝秦自涼州大營提兵北上。”

“那時候,滿朝文武,天下百姓,誰不盼著能速戰速決,一舉蕩平北瀚,永絕後患?”

“誰曾想,初戰雖順,後來大軍在橫沙原與北瀚主力血戰,我的老天爺……聽說那戈壁灘上寸草不生,白日酷熱,夜晚奇寒,糧草轉運,難如登天!”

“聽說那一戰,殺得天昏地暗,多少好兒郎……就那樣埋骨黃沙,再也回不來了。纔好不容易大破敵軍,把蠻夷逼回了漠北老巢……可那仗打的,實在是……太凶險了。”

張起捧著滾燙的茶碗,凍得發僵的手指漸漸恢複了些許知覺,傳來陣陣刺麻的暖意。

他低頭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那粗粁的茶湯帶著苦澀,卻也驅散了喉間的寒意。

張起接著阿石的話道:“何止是凶險?”

他抬眼,目光落在眼前的風雪與行進的軍隊:“次年飲馬河一役,謝侯爺用兵奇詭,連克北瀚數座重鎮,一度把北瀚主力打得潰不成軍,眼看就要直搗黃龍……”

“可哪曾想,那北瀚王托霖,當真稱得上一代雄主。那般絕境之下,竟還能收攏潰散的部眾,親自率領最精銳的王庭鐵騎反撲,藉著對漠北地形的熟悉,與我軍周旋纏鬥。”

“我軍孤軍深入,補給線拉得太長,一時間竟陷入了僵持。這幾去幾回,拉鋸纏鬥,就耗去了整整兩載光陰啊。”

“那兩年,朝野上下,誰的心不是懸在嗓子眼?糧餉、布匹、藥材、民夫……一樣樣從江南、從中原,千裡迢迢運往北疆,沿途耗費多少?又有多少青壯,一去不返?”

阿石聽到這裡,眼裡又迸發出光彩,忍不住插嘴:“我知道!後來陛下親臨前線了!三軍將士聽聞陛下禦駕親征,士氣大振!”

張起神色肅然,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鬍鬚,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如阿石這般年紀的年輕人,最愛聽的就是這些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故事。今日看著凱旋之師,他心中也激盪不已,

便毫不吝嗇地繼續講述那些他也隻是聽說的波瀾壯闊的:

“何止是士氣大振?”

“簡直是……神蹟降臨!”

“元熙七年冬末,戰事陷入膠著,北境苦寒,將士疲敝。陛下為了徹底破局,乾坤獨斷,決意禦駕親征!”

“留皇後孃娘在京城監國穩定後方後,自己則親率數十萬親軍北上,與謝侯爺彙合。”

“陛下用兵,當真如神。” 張起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與有榮焉道,“陛下親征那一路,步步為營,謀定後動。”

“在紫河、安勒山那幾場惡戰,簡直是摧枯拉朽,把托霖最後那點精銳家底和心氣兒都給打冇了!”

“我軍斷了他們的糧道,燒了他們的王庭,一路勢如破竹,最終將托霖和他最後的殘部,逼到了絕龍嶺前。”

“那是絕地,插翅難逃。”

阿石聽得熱血沸騰,哪怕這結局他早已從過往的捷報和市井傳言中知曉,此刻聽張起用如此激昂的語氣道來,依舊忍不住攥緊了拳頭,脫口而出:“那北瀚王托霖……”

張起點了點頭,沉聲道:“自刎了……那托霖雖是一代雄主,兵敗國滅,卻也算識時務,知大勢。”

“眼見全軍覆冇,王庭傾覆,迴天乏術,他不願做我大周的階下之囚,最終,在絕龍嶺巔,麵對我大周王師合圍,拔劍……自刎了。”

“北瀚各部,群龍無首,再無戰心,儘數投降。”

“陛下也早有明旨,打散北瀚殘餘部落,分而治之。派重兵鎮守新得的北疆要塞,屯田戍邊,又設官衙管轄,教化歸順的部民。”

“經此滅國一役,北瀚……再無翻身之日。我大周的北疆,從此便可享長久的安寧,邊塞的百姓,再也不用提心吊膽,擔心蠻夷的鐵騎不知何時就會踏破家園了。”

寒風愈烈,卷著更大的雪粒,劈頭蓋臉地打來,吹得兩人單薄的衣袂獵獵翻飛,碎雪落在肩頭、帽簷,帶來刺骨的寒意。

張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雪,望著漸行漸近的中軍大旗,那旗下似乎有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的盛世氣象,曾是多少代人夢寐以求的景象?

他這把老骨頭,往後,還有更多的太平年景等著他去“享”呢,可得好好愛惜纔是。

最後張起不捨地又望了一眼那威嚴的軍容,終究抵擋不住越來越猛的寒風,轉身快步鑽回了驛館。

裡麵生了炭火,暖和得多,可以好好烤烤這凍僵的手腳了。

……

是夜,風雪未歇,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落下,很快就在曠野上又積了厚厚一層。

這樣的天氣,實在不宜再連夜行軍。

而此地恰好是一處背風的山坳,地勢相對平坦,於是,鎮北侯謝秦便傳令下去,大軍就此紮營,休整一夜。

此刻已近亥時,天地間一片銀白,中軍主帳內燈火通明,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嚴寒。

但主帥謝秦並未留在溫暖的帳內。

他已卸下厚重的玄鐵甲冑,隻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箭袖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狼裘大氅,獨自立在主帳外的空地上,仰頭望著漆黑天幕中無儘飄落的雪花。

親衛統領謝勇搓了搓凍得發木的手,忍不住上前幾步,行至自家侯爺身側。

他是謝府家生子,從小跟在主子身邊,親眼看著主子從上京城那個鮮衣怒馬、肆意飛揚的將門虎子,變成瞭如今這位威震北疆、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鎮北侯。

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謝勇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他看著主子仍舊隻是望著遙遠的天幕,彷彿那漫天風雪中藏著什麼值得凝望的東西,忍不住開口:“將軍……真不知道這上京城,如今變化大不大?”

“這都十年了,不知道當初您常帶屬下去的那家西城‘劉記’酒肆還開著嗎?他家的炙羊肉和梨花白,屬下可是惦記了整整十年!”

寒風凜冽,刮過謝秦棱角分明的側臉,幾片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眉睫上,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

他似乎冇聽見謝勇的話,依舊隻是望著那無儘飄落的雪,半晌,才低低冒出一句:

“今夜,上京城是否……也落雪了?”

謝勇一愣,心頭猛地一酸。

將軍向來是殺伐決斷、心思深沉的統帥,何時會關心起數百裡之外上京城是否落雪這等細微小事?

怕是……自己剛纔多嘴,提了“上京城”,又勾起了將軍的某些回憶吧?都怪自己!

他正懊惱著不知該如何接話,眼角餘光卻瞥見另一名親衛謝峋,正領著侯爺的府醫,腳步匆匆地朝著主帳旁邊不遠處一座稍小些的營帳奔去,看神色頗為焦急。

謝勇心裡一緊,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見身旁一直靜立如鬆的侯爺已然轉過身,冇有任何猶豫,抬步便朝著那座營帳走去。

謝勇不敢怠慢,連忙小跑著跟上。

小營帳內燃著炭盆,比主帳更顯溫暖,帳內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柔和。

謝秦踏入帳中時,那隨軍的老府醫已為榻上之人診完了脈,正收拾著藥箱。

見謝秦進來,老府醫連忙躬身行禮。

“如何?” 謝秦聲音平穩,目光卻已落在榻上那裹在厚厚錦被裡、隻露出小半張通紅臉蛋的稚童身上。

“回侯爺,” 老軍醫恭聲答道,“小主子隻是白日貪玩,又吹了冷風,有些著涼發熱。”

“並不打緊,老朽已開了疏散風寒的湯藥,服下後發發汗,好生將養兩日,注意防寒,不可再受涼,便無大礙了。”

謝秦點了點頭:“有勞。去煎藥吧。”

軍醫應聲退下後, 謝秦這纔將目光轉向帳內一角鋪設著厚厚皮毛的簡易床榻。

榻上,一個約莫四五歲、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裹在厚厚的錦被裡,隻露出一張燒得紅撲撲的小臉,眉頭微微蹙著,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她忽然難受地哼了一聲,小手無意識地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抓。

謝秦幾步上前,在榻邊坐下,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額頭。

誰知他的手指剛碰到被子邊緣,那隻小手就猛地伸了過來,一把抓住了他帶著薄繭微涼的手指,緊緊地攥住。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那雙因發熱而顯得水潤潤的大眼睛,在看到謝秦的瞬間,立刻漾開了依賴和委屈,軟軟地喚道:“爹爹……”

她嘟囔了一聲,似乎覺得還不夠,小手用力,整個小身子都掙紮著要從被子裡鑽出來,直往謝秦懷裡拱去,嘴裡還含糊地念著:“爹爹抱……冷……”

而麵對千軍萬馬、刀光劍影都麵不改色的鎮北侯謝秦,此刻對著這樣一個稚齡孩童,卻有些手足無措的無奈。

他剛從風雪中進來,外衣還帶著寒氣,怕過了涼氣給她,謝秦隻能先小心地用被子將小人兒重新裹緊,像包粽子一樣,隻露出個小腦袋。

然後纔將這團“被子卷”輕輕撈起,摟在懷裡,放緩了聲音安撫道:“乖,不怕。你孃親待會兒就來了。”

誰知他話音未落,帳簾便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寒氣。

一道清亮中帶著急切、又隱含薄怒的女聲在帳門口響起:“李赳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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