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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欲攬 第13章 含章可安(二)

作者:桃花閒閒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21 09:30:01

【第13章 含章可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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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暖閣內一時寂靜,隻有紅泥小爐上銀壺中水將沸未沸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清淺的呼吸。

當初父親薛觀沉冤得雪,母親陸書宜重獲自由,薛含章原以為,籠罩在頭頂多年的陰霾終於散去,她們母女的日子能漸漸好起來。

可現實卻並非如此。

母親在趙府多年,驟然憶及當初,出獄後雖得自由,卻如同驚弓之鳥,神思恍惚。

尤其在趙鴻與江家滿門處斬那日,母親不顧勸阻,執意去法場,回來後便一病不起,身子骨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記憶也時常混亂,有時竟連她這個女兒都不大認得了。

她延醫問藥,大夫皆道是多年鬱結於心,又受劇烈刺激,心神受損,非尋常藥石可醫,隻能好生將養,以親情慢慢撫慰。

她那時幾乎絕望,是範恒安不知從何處得知了訊息,親自登門,為她母親延請了揚州乃至江南最有名的幾位擅長調理心疾的名醫,又送來無數珍貴藥材,平日裡也時常遣人來問候。

這一年多,她寸步不離地守在母親身邊,細心照料,加上名醫良藥,母親的身子才總算有了起色,神智也清明瞭不少。

這份恩情,太重。

她薛含章孑然一身,除卻這副皮囊和這條命,實在不知還能拿什麼來償還。

所以,今日她來了。

薛含章看著範恒安放下茶盞,抬眸望來,心中那點忐忑漸漸化為一絲自嘲的苦澀。

她咬了咬唇,再次開口:“範公子大恩,含章無以為報。若……若公子不棄,當初含章說過的話……含章,還記得。”

當初在範府書房內,她求他出手相助,他應了,甚至後來他還送來了兄長的骨灰。

範恒安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春衫,料子是時興的,裁剪得體,勾勒出纖細窈窕的身姿。

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繡折枝玉蘭比甲,清雅中透著精緻。

烏雲般的長髮梳成了時下揚州閨秀流行的分肖髻,斜簪一支點翠蝴蝶簪,並兩朵小小的珍珠珠花。

臉上薄施脂粉,淡掃蛾眉,唇上點了淺淺的胭脂,將她本就出色的容貌襯得愈發嬌豔明媚,宛若枝頭最鮮嫩的一朵瓊花,迎著微寒的春風,顫巍巍地綻放。

確實精心打扮過了,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明豔動人。

隻是……怪不得會主動來尋他,原來,又是這一出“無以為報,以身相獻”的戲碼。

這戲,他看她演過,也陪她演過。

演得久了,竟不知是惑住了他這看戲的,還是連她自己也沉溺其中,分不清真心假意,隻剩下這孤注一擲的“報答”。

範恒安自嘲般輕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還冇等薛含章有所反應,他便抬起手,對著她,勾了勾手指。

薛含章心下一顫,卻依舊依言上前兩步,站定在他身前。

他坐著,她站著。

她一直知道,眼前之人雖然病弱,但身形其實頗為高大,此刻這般坐著,依舊需要她微微垂眸才能與他對視。

來之前,她早已千思百慮。

她甚至想過,若範恒安這般溫潤的君子,不屑於她這種近乎“交易”的、上不得檯麵的“報答”,她又該如何?

如今這般……也好,乾脆。

一咬牙,心一橫,薛含章的手抬了起來,顫抖著,撫向自己衣襟的繫帶。

既然他要,她便給。

若能以此償還恩情,了卻牽掛,也好。

然而,指尖尚未觸及衣料,一隻冰冷的手已先一步覆了上來,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接下來的動作。

薛含章愕然抬頭,隻見範恒安仰著臉,唇角竟勾起一絲笑意,眼底一片晦暗。

他開口:“薛姑娘……或許自忖曆經風塵,早已不將所謂‘清白’放在心上。但範某不同。”

“範某覺得,這男兒的‘清白’二字,與女兒家一般,也是頂頂要緊的。自然,是要留給自己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進門的妻子的。”

薛含章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她不在乎清白?

是,她在教坊司數年,見慣了醃臢,聽多了浪語,早已不將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多重。

可此刻,被他這般直白地點破,還扯到什麼“男兒的清白”,她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她是如此鄙薄不堪……

“你……” 她氣得渾身發抖,用力去掙他緊扣的手腕,可範恒安的手扣得很緊,她掙了兩下竟未掙脫,又不敢太過用力,怕傷到他。

薛含章隻能氣急敗壞地低聲道:“既然範公子無意,那、那便當含章今日唐突冒犯!含章告退!”

說著,她再次用力,試圖抽回手,轉身離開。而這一次,範恒安順著她的力道鬆了手,卻在鬆開的同時,身形一晃。

薛含章一驚,掙紮的動作下意識停住,反而下意識想去扶他。

範恒安卻就勢再次握緊了她的手,這一次,他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方纔的譏誚與玩笑。

“薛姑娘,”

“範某方纔的話,或許急了些,未能說清。那範某此刻,再說一遍。”

“範某以為,男兒清白,與女兒家一般貴重,自當留予妻子。所以今日,範某怕是要做一回小人,挾恩圖報了。”

範恒安的微微傾身,離她更近,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薛含章的麵頰,說出的話,卻石破天驚:

“不若,薛姑娘,嫁與範某為妻。如此,你我之間,一切順理成章。”

嫁與範某為妻?!

薛含章徹底愣住,腦中一片空白。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是……範恒安病糊塗了,在說胡話?

範家如今如日中天,執掌江南漕運,富可敵國,勢力盤根錯節,是連朝廷都要倚重的巨賈。

而她薛含章,隻是個家破人亡、在教坊司待了數年、聲名有瑕的孤女。

她隻覺得被他握住的手腕燙得嚇人,那熱度彷彿要沿著血脈一路燒到心裡。

再也顧不得其他,薛含章用儘全身力氣,猛地一掙!

這一次,範恒安似乎未再強握,任由她掙脫。

而她用力過猛,踉蹌著後退了半步,範恒安也因這力道被帶得微微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

薛含章見狀,心又提了起來,下意識想去扶,卻又僵在原地。

範恒安勉強壓下咳嗽,氣息未勻,卻已重新坐直身體,目光再次鎖住她:

“薛姑娘應當知曉,範某從不開玩笑。”

“範某若不應允,姑娘與陸伯母……怕是也走不出這揚州城。”

薛含章瞳孔驟縮:“你威脅我?”

範恒安看著她眼中的驚怒,卻隻是輕輕扯了扯嘴角,透出幽暗:“範某隻是覺得,若心有所圖,有時確可徐徐圖之。但如今……”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眼前這張愈發明豔的臉龐,緩緩道:“範某不想再等了……”

“春日易逝,瓊花易落。有些風景,看久了,便想據為己有,移入自家院中,日日相對。姑娘,你說是不是?”

薛含章看著眼前這個突然撕去溫潤表象、露出鋒利獠牙的男子,心中寒意頓生。

她早就知道,能執掌江南範家如此龐大家業,在波譎雲詭的商場與官場之間遊刃有餘的人,怎會是真正的溫潤君子、與世無爭?

她也明白,當日她是在與虎謀皮,可她就這麼騙著自己,隻要……猛獸收起利爪、斂去凶光,那便是最溫順的貓兒。

薛含章眼中的掙紮、驚懼、不甘,清清楚楚地映在範恒安深潭般的眸子裡。

他知道,眼前這個在教坊司掙紮求生、早已學會審時度勢、權衡利弊的少女,隻要他將條件擺得足夠清楚,將後果描繪得足夠嚴重,她最終會妥協。

就像她當初為了複仇,可以與林徹虛情假意的;為了複仇,可以與他虛與委蛇。

可看著她眼中那抹倔強與灰暗,他心中那點狠厲,終究還是落下,他終是……不忍。

“範某知曉,姑娘執意上京,是為尋皇後孃娘,是也不是?”

薛含章抿緊唇,冇有否認。以範恒安的手段,她這點心思自然瞞不過他。

“是又如何?”

“不如何。” 範恒安看著她,慢慢道:“你我成婚。成婚之後,一切如舊。”

“範某會安排最穩妥的人手,護送姑娘與嶽母安然北上入京。京中宅邸、仆役、一應所需,範某都會為你安排妥當。”

“你想做什麼,無論是投奔皇後孃娘,還是另有打算,皆可自便。範家在京中,亦有幾分薄麵,或可為你行些方便。”

薛含章徹底怔住,她以為他提出成婚,是想將她徹底留在身邊,拘在揚州,拘在範府後院。

可若成婚後,她依舊能北上,那他這般大費周章,甚至不惜“威脅”,到底圖什麼?

“你……為何?” 她喃喃問道,眼中充滿了困惑。

“範黎。” 範恒安不再看她,轉向門口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豎著耳朵心驚膽戰的範黎立刻應聲而入:“公子。”

“送薛姑娘回去。” 範恒安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神色恍惚的薛含章臉上,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溫和,“薛姑娘,回去好生考慮。三日後,範某會請官媒,攜聘禮,親自登門提親。”

最終,範恒安看著那抹水綠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瓊花掩映的月洞門外。

他知道,薛含章從來不是籠中的雀鳥。

以前在教坊司不是,後來為父報仇時不是,如今更不會是。

可他範恒安,也從來不是什麼悲天憫人、成全他人的聖人。

薛含章渾渾噩噩地被範黎“請”出了書房,又渾渾噩噩地走出了範府。

春風拂麵,帶著瓊花的淡淡香氣,她卻隻覺得渾身冰冷。

範恒安最後那番話,像一團迷霧,將她緊緊包裹,讓她看得清前路,卻摸不透那個男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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