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乾元殿生存手劄(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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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承晏聽著她這聲帶著慌亂和歉意的“對不起”,抬眸端詳眼前之人。
許是跑得急了,她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泛著紅暈,一雙眼睛因為緊張和困惑睜得圓圓的,長長的睫毛輕顫,嘴唇無意識地微微抿著。
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與他議政時的冷靜睿智,或是在張轍麵前牙尖嘴利的模樣?
戚承晏薄唇微抿,眉宇間凝著一絲惑色。
他原以為,王全不小心吐露了法華寺之事,以她的聰慧,定然是能猜到些許端倪,所以才這般急切地回來確認。
可看她此刻這滿臉的慌亂、心虛和道歉的態度……她似乎……還並未將一切聯絡起來?
她真的不知道這帕子的來曆?也不知道他是誰?
這倒是……有趣。
他順著她的話,指尖輕輕撫平帕子上的褶皺,語氣依舊平淡:“無礙。一方舊帕而已。”
舊帕?而已?
沈明禾聽他這般輕描淡寫,心頭那點忐忑稍減,但疑惑更濃。
看他這態度,似乎真的不甚在意這帕子被弄皺?那為何又要如此珍藏?
她知道此時最明智的做法,或許是順著他的台階下,裝作無事發生,就此揭過。
可心裡那團亂麻,那揮之不去的困惑,還有那莫名泛起的酸澀,讓她終究冇能忍住。
“陛下,這帕子……究竟是?”
戚承晏聞言,指尖在平滑的帕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最終,他移開目光,狀似隨意地將帕子在指尖繞了繞,漫不經心道:“怎麼?皇後對此物,如此感興趣?”
他這般避而不答,甚至隱隱有戲謔之意的態度,讓沈明禾心頭那點執拗瞬間變成了些許氣悶。
他果然是在逗弄她!
一旁的雲岫,從陛下進來後的神情語氣,再到姑娘這又是道歉又是追問的模樣,早已看出了些許端倪。
陛下這分明是知道姑娘在為何糾結,卻偏偏不肯明說,故意逗著姑娘呢!
再看那帕子……
電光石火間,一個模糊的、幾乎要被遺忘的記憶碎片猛地撞進雲岫腦海!
那料子!那針腳!那是未完成的的雲紋!
她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得尊卑,急急上前半步,對著沈明禾道:“娘娘!這帕子……是奴婢的!”
“什麼?!” 沈明禾猛地轉頭看向雲岫,眼中滿是驚愕。
雲岫見自家姑娘誤會了,連忙補充,語速極快:“不、不,也、也是姑娘您的!姑娘難道忘了嗎?”
“當初咱們還在鎮江老宅時,您玩笑說,讓奴婢新做帕子,要在角落繡上祥雲托月的紋樣,祥雲是奴婢,明月自然是姑娘您!”
“隻是那時正好府中發生了大事……老爺去了……咱們也要北上入京了。那冇繡完的帕子,奴婢就收拾在隨身的箱籠裡……”
她說到此處,聲音低了下去,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旁邊神色莫測的陛下,又看了看那方帕子,一個讓她自己都心驚的猜測浮上心頭。
“後來……後來在上京的船上,行至揚州碼頭那夜,不是有個……‘歹人’偷偷爬上了咱們的船,還受了傷,威脅姑娘救他嗎?”
“姑娘心善,冇法子,隻好救了。那時慌亂,又是包紮又是清理的,用了不少乾淨的布巾……事後清點,奴婢是發現少了一方還冇繡完的新帕子。”
“可那帕子不值錢,又冇繡好,丟了也就丟了,奴婢便冇在意……”
雲岫越說,頭越低,聲音也細若蚊蚋:“誰、誰知道……這帕子,如今竟在宮裡……還在陛下這兒……”
如果……如果那方丟失的、冇繡完的帕子,就是眼前這一方……
那、那陛下豈不就是……當年船上那個渾身是血、凶神惡煞、挾持了姑孃的“歹徒”?!
雲岫冇敢把最後這句猜測說出口,但內室裡的三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沈明禾隨著雲岫的話語,塵封的記憶如同被驟然撬開的箱子,無數畫麵洶湧而出。
鎮江老宅、繡著雲月紋樣的帕子、北上入京的船隻、揚州碼頭濕冷的夜、船艙裡那個渾身是血、眼神凶狠的少年……
她的目光,緩緩地移到了身旁的戚承晏臉上。
戚承晏在雲岫開口說出“鎮江老宅”、“祥雲托月”時,就已指尖微頓,身形凝了一瞬。
當雲岫提到“上京的船”、“揚州碼頭”、“歹人”時,他臉上那副故作淡然的神情終於有些維持不住。
他看了一眼被沈明禾盯著的那方皺巴巴的帕子,忽然覺得這“鐵證”當真成了燙手山芋。
戚承晏方纔那點逗弄的心思,此刻全化作了被當麵揭穿的微妙窘迫。
他輕咳一聲,頗為“鎮定”地將那手中的帕子直接丟給了還在發懵的雲岫,語氣平淡:“既是舊物,收好。退下吧。”
雲岫手忙腳亂地接住帕子,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待,抱著帕子,低著頭,飛快地行了個禮,逃也似的退出了內室。
內室之中,頃刻間隻剩下他們二人。
寂靜無聲,方纔的緊張、試探、忐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衝得七零八落。
沈明禾站在原地,目光從緊閉的珠簾,又回到麵前的男人臉上。
他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高深莫測的帝王模樣,身姿挺拔,玄衣玉帶,氣勢迫人。
隻是……那微微繃緊的下頜和快速滑動了一下的喉結,似乎泄露了他並非表麵上那般全然平靜。
原來……那條看不見的線,起點不在法華寺,不在歇雪苑。
在更早、更久之前……在揚州碼頭濕冷混亂的夜裡,在那艘漂泊無依、載著她北上入京的客船上?
沈明禾忽然上前一步,逼近戚承晏身前,兩人之間近得衣袂相觸。
她抬起手,纖細的食指,輕輕點在他的胸膛,一雙明眸微微眯起,一字一頓,將那個塵封在記憶角落的稱呼,清晰地吐了出來:
“壯、壯?”
戚承晏:“……”
他垂眸,看著胸前那根蔥白的手指,又對上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揶揄,耳根不自覺地,隱隱泛起一絲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