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乾元殿生存手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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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他方纔言辭被有心人聽去,傳到陛下耳中,莫說他前程儘毀,隻怕還會連累家族,更會為她招來滔天大禍。
陸清淮見他清醒,鬆開了手,目光再次投向杜司務身影消失的長道儘頭,那裡空無一人,隻有初春午後的陽光,靜靜灑在青石板上。
他又看了看身旁依舊有些失魂落魄的程硯舟,忽然輕輕一笑,“程兄,眼下最緊要的,是辦好娘娘交代的差事。”
“……若你真有那份心,等到合適的時機,去求皇後孃娘……提親。”
程硯舟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彷彿聽到了什麼瘋話,愣在了原地。
他……他冇聽錯吧?陸兄在說什麼胡話?
去求皇後孃娘?提親?提皇帝後妃的親?!
可陸清淮卻已恢複了一貫的從容神色,抬步走向了這膳堂的方向。
他知道,若程硯舟真能同……杜司務兩情相悅,沈明禾定然能成全他們。
程硯舟望著好友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寂靜的長道,心中那潭死水,竟因陸清淮那寥寥數語,漾開了。
河工清吏司班房內,雲岫小心翼翼地將王全提來的四層紅木食盒打開,將裡麵尚且溫熱的菜肴一一布在臨窗的膳桌上。
金鱗醋雪、清燉蟹粉獅子頭、雞絲銀芽、胭脂鵝脯,並一盅熱氣騰騰的火腿鮮筍湯,果然都是娘娘素日喜愛的菜色,清淡鮮美。
雲岫看著,臉上不由帶上了些許笑意,陛下對娘娘,終究是上心的。
可當她布好菜,抬頭看向沈明禾時,卻見自家娘娘手裡雖然提起了銀箸,目光卻落在菜肴上,半晌冇有動筷,神情有些怔忡。
雲岫心下一緊,姑娘於吃食一道雖不算精通,但也從未委屈過自己,今日這般對著平日裡愛吃的菜肴發呆,看來……姑娘心中果然裝著事。
可姑娘今早起身時,心情似乎尚可,至少喚自己更衣時,語氣還如常……再後來,就是更衣時,姑娘獨自在陛下案台前站了一會兒……
沈明禾用銀箸夾起一小塊醋溜魚片,送入口中。這魚片鮮嫩爽滑,酸甜適口,本是開胃佳品。
可今日,她卻覺得味同嚼蠟,怎麼也嘗不出往日的鮮美滋味。
那方帕子……用料尋常的素白色帕子,就這麼突兀地撞進了她的腦海,怎麼也揮之不去。
沈明禾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
她想這些作甚?就算那是旁人之物,被戚承晏……珍而重之地收藏著,那又與她沈明禾有何乾係?
戚承晏從前是皇子,是儲君,如今更是九五之尊,又已是這般年紀,在她之前,就算真收過哪個女子的什麼帕子、荷包,乃至有過幾段露水情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更何況,在她入宮前,他名義上還有後宮“佳麗”,即使她後來知道他與蘇雲蘅、李戟寧她們都有名無實,可最初不知道的時候,她不也未曾在意過麼?
那時她隻想著如何自保,如何在這深宮立足,何曾在意過他的“過去”?
如今這方不知來曆的帕子,與那些有名有份的後宮嬪妃相比,更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一件舊物罷了。
就算那是什麼話本子裡寫的、令人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硃砂痣”留下的舊物……那又如何?
她一遍遍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試圖用理智將那莫名翻湧的酸澀壓下去,可心卻像是被一團亂麻緊緊纏住,越是自我安慰,那團亂麻就纏得越緊,理不清,剪不斷。
那股憋悶就這般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她沈明禾竟會被一方莫名其妙的舊帕子,攪亂了心神!這都不像她了!
不行……不能這樣……
話雖如此,半晌之後,沈明禾終是放下了手中幾乎冇動過的銀箸。
她抬起眼,臉上掛起了和煦的笑意,目光落在了不知為何還未曾離去的王全身上。
“王公公。” 她喚道,聲音溫和。
王全正在心裡琢磨著回去該如何向陛下“交差”,是如實稟報娘娘“食慾不振”、“心事重重”,還是美化一番說娘娘“感念聖恩”、“用了不少”?
冷不丁聽到這聲呼喚,尤其是這聲久違的的“王公公”,王全心頭一跳,立刻想起自己今日前來的“重任”,心裡警鈴大作。
來了來了!娘娘這般情狀,定是有事要問!
他立刻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上前半步,躬身應道:“奴纔在,娘娘有何吩咐?”
沈明禾看著眼前這位伺候戚承晏多年的老人,心道自己在這裡胡思亂想什麼,直接問他不就結了?
隻是這該如何開口,纔不顯得突兀奇怪?
她沉吟片刻,端起手邊的溫茶,輕輕抿了一口,才狀似隨意地開口:“王公公是陛下身邊的老人了,本宮有件事,想問問你。”
“娘娘請問,奴才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王全把腰彎得更低。
“說起來,如今這宮中,有名分的妃嬪,本宮心中大致有數,也各有安排。隻是……不知那些冇名分的,或是從前在東宮時侍奉過的舊人,如今可都安置妥當了?陛下仁厚,總不好讓她們無著無落。”
冇名分的?還“那些”?
東宮時的“舊人”?陛下何曾有過“那些”冇名分的舊人?
王全一聽,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娘娘怎麼突然問起這個?還問得如此……意味深長?
但為了陛下的“清白”和自己的小命,王全也顧不得許多了,毫不猶豫地急聲辯白:
“娘娘明鑒!陛下後宮……就如今這些主子娘娘,再冇有旁人了!”
“不管是陛下從前在做皇子時,還是後來入主東宮,陛下身邊可是從來冇有什麼通房丫頭、侍寢宮女的!”
“陛下向來潔身自好,勤於政務,於女色上極為淡泊,從不曾沾染那些!宮裡宮外,誰不知道陛下是出了名的……呃,清心寡慾?”
沈明禾靜靜聽著,看王全急赤白臉的模樣,不像作偽,他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一查便知的事情上騙自己。
她垂下眼睫,又問,聲音更輕了些,似是隨口一提:“那……宮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