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她想到了戚承晏……】
------------------------------------------
齊府,清心齋。
浴室內熱氣氤氳,水霧繚繞,將精緻的雕花門窗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
偌大的黃楊木浴桶中,上麵飄著舒緩安神的藥材,水溫也被雲岫小心調試得恰到好處,微燙,卻能很好地驅散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乏。
沈明禾整個人沉入水中,隻露出肩膀和頭顱。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冰冷的肌膚,帶來一陣陣舒緩的刺痛,也讓她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得以一寸寸鬆弛。
這一夜,從漕船遇刺、墜入冰冷的運河,到貨船火海、倭寇猙獰、戚承恩那雙淺眸中的玩味與殺意……
樁樁件件,都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反覆閃現。
說不怕是假的。
在麵對倭寇刀鋒、被戚承恩扼住咽喉的瞬間,死亡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從未真正離開。
但她知道,那時那刻,她孤立無援,任何一絲怯懦和恐懼流露,都隻會讓敵人更加得意,更加肆無忌憚。
她必須強迫自己戴上冷靜甚至瘋狂的麵具,把所有的恐懼都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去周旋,去賭,去爭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直到此刻,被這溫熱安全的水流包圍,鼻尖縈繞著熟悉的、寧神的淡淡香草氣息,沈明禾才真正感覺到,這一夜究竟耗去了她多少心力。
四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脫力後的痠軟,頭腦昏沉,隻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不理會外間的風雨。
然而,放鬆之後,紛亂的心緒卻並未平息,反而漸漸浮上水麵。
她想到了戚承晏……
在船上,戚承恩被押走後,周遭兵荒馬亂,他卻一言未發,隻是默然解下自己的披風。
仔細將她裹緊,然後打橫抱起,腳步沉穩地穿過混亂的甲板,踏上跳板,登上等候的快舟,再換乘馬車。
整個過程,他都將她牢牢鎖在懷中,手臂箍得她有些生疼,下頜抵著她的發頂。
她能感覺到他胸膛下同樣急促未平的心跳,以及那種失而複得後、幾乎要將她揉碎的力道。
但很快,另一種微妙的難言的情緒悄然滋生,慢慢爬上心頭。
戚承恩那些惡意的汙言穢語……
她衣袍被換過是事實,她身上這些痕跡……
戚承晏……他看到了,也聽到了。
可他什麼也冇問,什麼也冇說。
這沉默,反而讓她心底那點不安更顯,她有些慌了,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他心中是否真的毫無波瀾。
兩刻鐘前,回到齊府清心齋,他親自將她抱進內室,放在榻上。
雲岫和樸榆迎上來,見到她這般模樣,俱是嚇得魂飛魄散。
戚承晏隻是撫了撫她的發頂,簡短吩咐了備水沐浴、準備乾淨衣物和傷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後就道:“你先沐浴,朕去處理一些要事,去去就回。”
說罷,便轉身離開了。
他的神情……似乎與平時無異,但沈明禾卻莫名覺得,那平靜之下壓抑著什麼……
“唉……” 沈明禾輕歎一聲,將微燙的濕毛巾覆在臉上,試圖驅散這些煩亂的思緒。
眼角的餘光,卻不經意間瞥見了搭在屏風角落的那件淺碧色襦裙。
那是她昏迷時被戚承恩……或是他的人換上的衣物。
此刻皺巴巴地團在那裡,淺碧的布料上,沾染著大片黑灰色的火藥粉末汙跡,袖口處有幾道明顯的撕裂,衣襟上……甚至還有幾點已經乾涸發暗的、不知是誰的血跡。
沈明禾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浸在水中的手臂上。
熱水讓皮膚微微泛紅,但也使得幾道蜿蜒的、顏色深淺不一的紅痕更加清晰。
其中一道從手肘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顏色最深,邊緣微微腫起,是貨船掙紮時被粗糙木板或繩索摩擦所致。
而另一道在手臂上方,一道蜿蜒的、約莫三寸長的暗紅色劃痕。
這是方纔在船上,戚承恩用軟劍襲向她時,她狼狽躲閃,手臂擦過船艙邊緣粗糙斷裂的木刺所傷。
傷口不深,未曾傷及筋骨,但皮肉有些翻卷,此刻被熱水一浸,傳來陣陣細密的刺痛。
她抬起另一隻手用手指,極輕地拂過那道傷痕邊緣。
剛剛雲岫服侍她褪衣入浴時,看到她身上這些青紫的淤痕、擦傷,頸間的指印,還有手臂上這道傷口,眼淚一下子便湧了出來,強忍著不敢哭出聲。
可那滾燙的淚珠,還是滴落下來,砸在她的肩頭,燙得她心頭髮酸。
這一夜,她落水掙紮,被倭寇挾持摔打,與戚承恩周旋對抗,後來又撬箱子、爬窗、躲藏……身上留下的痕跡,定然觸目驚心。
……
“雲岫,” 沈明禾覺得水溫有些降了,身上的寒意又隱隱泛起,她微微側頭,朝著屏風外輕喚,“水提回來了嗎?再添些吧。”
門外冇有傳來雲岫熟悉的應答聲。
但腳步聲卻響起了,由遠及近,沈明禾尚未反應過來,一道身影已繞過屏風,出現在浴桶旁。
緊接著,溫熱的水流從一隻提著銅壺的手中傾瀉而下,緩緩注入浴桶,水麵漾開圈圈漣漪。
“嗯……” 沈明禾下意識地發出一聲低吟,是溫度驟然回升,舒適的熱意包裹上來,驅散了那絲寒意,也讓她因熱水刺激而微微戰栗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一隻溫熱而略顯粗糙的大手,毫無預兆地從後方探出,輕輕搭在了她頸側。
……正是昨夜被戚承恩扼住、此刻猶帶紅痕的位置
那觸感、那力道……絕非雲岫!
沈明禾渾身一僵,幾乎是瞬間,腦海中閃過戚承恩在船上那惡意滿滿的汙言穢語。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猛地向前一縮,掙脫了那隻手,同時雙臂迅速環抱住自己浸在水中的身體。
一隻手更是死死捂住了頸側那片肌膚,將臉深深埋下,不敢回頭去看身後之人。
浴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水汽無聲地升騰。
戚承晏的手頓在半空,掌心還殘留著她頸側肌膚微涼柔軟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