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兒子……不想……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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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冇有抬頭,甚至連書寫的動作都冇有停頓,隻從喉間淡淡地應了一聲:“起來吧。”
“謝姨娘。”周明楷直起身,卻依舊站在原地,垂手侍立。
佛堂內再次陷入一片沉寂,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淅瀝的雨聲。
香爐裡一縷青煙裊裊上升,盤旋,最終散於無形。
幾息之後,柳清突然停下了筆,並未抬頭,隻道:“明楷,過來。”
周明楷聞言,臉色微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立刻應聲上前,行至書案側旁。
他低頭看去,卻發現母親筆下所寫的,並非他想象中的佛經,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名目,格式嚴謹,像是……賬冊?
他竟不知道,母親還會打理這些庶務?
而且,這賬冊的樣式,與他平日所見的府中公賬似乎有所不同,更為古舊複雜。
就他心中驚疑不定時,柳清卻擱下了筆,隨手合上了那本寫滿字的冊子,連同旁邊另一本看起來更舊些的冊子放在一起。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站在身旁的兒子。
柳清的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一絲的青黑,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冷靜。
“回來已有兩三日了,”她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今後,你自己可有打算?”
周明楷冇想到母親會問這個,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父親說,讓兒子……”
“我問的是你。”柳清直接打斷了他,目光銳利,“不要提你父親。”
周明楷心頭一凜,看著母親沉靜的神色,喉頭不自覺的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雖然母親一向清冷,看似對許多事都不甚在意,但在關乎他前程的大事上,母親從未缺席。
從小到大,無數次在他與父親之間周旋、為他爭取的,也是母親。
父親看重功名仕途,希望他光耀門楣,而母親……似乎更在意他是否順遂己心。
這一次,他不想瞞著母親,他想告訴她,自己心底最真實的想法,哪怕那想法在父親看來,或許是離經叛道、不堪大任的。
周明楷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大著膽子說道:“姨娘……兒子……不想……成親。”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柳清的反應。
柳清聽完,臉上並無意外之色,甚至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隻是繼續問道:“還有呢?”
還有?周明楷心下一橫,既然開了口,便索性都說出來。
他後退一步,行至書案正前方,對著柳清,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才道:
“父親的意思是,讓兒子過些時日,再入濟兗書院,拜在孟大儒門下,潛心研讀經義,以備下一科春闈。但……兒子也不想。”
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苦澀:“過去十幾年,兒子確實是熟讀聖賢之書,不敢有絲毫懈怠。可兒子究竟天賦如何,又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兒子自己心裡清楚。”
他並非天資卓絕之人,能有今日的學識,更多是靠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和遠超常人的刻苦。
柳清靜靜地看著他,冇有插話。
周明楷的努力,她這個母親看得最清楚。
從五歲啟蒙,至此十數年寒窗,燈下苦讀至深夜是常事,為求學問,幾乎未曾有一日真正清閒過,所有的時光都耗在了那些經史子集裡。
周明楷繼續道:“從前在這濟兗之地,兒子總覺得自己勤能補拙,即便天資不算頂尖,隻要刻苦,總有金榜題名之日。”
“可去年一場春闈,兒子算是真正見識了,什麼叫“天外天,人外人’。”
“那些真正的天才之士,思維之敏捷,見解之深刻,舉一反三,信手拈來……兒子縱是再努力十年,恐怕也難望其項背。”
周明楷眼中浮現出當時在京城所見那些風流人物的影子,光芒耀眼,令他自慚形穢。
“所以當時落榜之後,兒子確實有一段時日萎靡不振。後來……後來因緣際會,兒子結識一人。”
他語氣變得有些複雜,“那人年逾五十,雙鬢已斑,卻依舊執著於科場。”
“這次春闈,他依舊名落孫山。兒子看著他得知落榜後,那似哭似笑、近乎癲狂的模樣,看著他鬢邊刺眼的白髮……”
周明楷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心寒,“那一刻,兒子突然有些害怕。怕自己……一生困於科場,皓首窮經,卻可能始終不得其門而入,最終耗儘所有熱情與年華,變得偏執而……可悲。”
“於是,兒子便大著膽子,未及稟明父親和姨娘,自作主張,收拾行囊,一路西行。”
說到“西行”二字,周明楷的神態和語氣都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之前的沉重與自嘲漸漸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光彩所取代。
“西行之路,遠比想象中艱苦。夏日戈壁的酷熱,能將人炙烤得脫去一層皮;冬日山道的風雪,寒冷刺骨,馬車寸步難行……”
“而這些,還都是在兒子盤纏充足,雇了馬車腳伕的情況下。”
“但這一路,兒子見到了從未想象過的壯麗景色,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雪山巍峨,草原無際……也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牧民、商賈、戍卒、異族……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喜怒哀樂。”
“這與兒子過去十幾年在書齋和府邸中所見所聞,截然不同。那是一個鮮活、廣闊、充滿了生命力的世界。”
“兒子在那裡,雖然身體勞累,但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開闊和自在。兒子很開心。”
柳清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周明楷熠熠生輝的臉上,思緒卻不由得飄遠了。
三十年前,當她得知周文正毀婚另娶高門貴女時,那顆年少熾熱的心瞬間冰冷破碎。
彼時,她也是這般,帶著一股決絕的意氣,離開了傷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