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後宮乾政,此風絕不可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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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蘅接收到張轍的目光,心中亦是波瀾起伏,念頭飛轉。
他是戶部侍郎,但陸清淮卻是幾日前陛下親自從翰林院調到戶部的主事,此人年紀雖輕,但做事沉穩,思路清晰,他原本是頗為看好的。
隻是冇想到,陸清淮竟有如此膽魄!
如今陛下拿出這封來曆微妙的奏摺,又特意點名陸清淮發言,而陸清淮竟敢在在陛下態度未明、眾位大臣沉默的情況下,如此旗幟鮮明地支援……
這背後,會不會本身就是陛下的意思?
陸清淮不過是揣摩聖意,順勢而言?
杜蘅暗自吸了口氣,決定再觀望片刻,並未立刻出聲附和或反駁。
這潭水,太深了。
張轍見杜蘅毫無表示,再看禦座上麵無表情的皇帝,以及旁邊那位神色平靜、彷彿事不關己的皇後,隻覺得一股悶氣堵在胸口。
這朝堂的風向,他竟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但無論如何,維護祖宗法度、肅清朝綱,秉持心中正道,是他身為吏部尚書、身為士大夫的職責。
他他絕不能坐視這等“歪理邪說”蠱惑聖聽,更不能因聖意難測或同僚沉默便退縮。
若人人都明哲保身,這朝堂成何體統。他張轍行事,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朝廷!
於是,張轍毅然出列,對著禦座上的戚承晏深深一揖,聲音洪亮道:“陛下!臣有本奏!”
得到戚承晏淡淡的“講”字後,張轍立刻轉向陸清淮,目光銳利如刀:
“陸主事!你口口聲聲說現行稅法弊端叢生,需行變革。”
“那老夫問你,我朝稅法乃太祖高皇帝與曆代先君斟酌損益所定,沿用近百年,自有其法理與深意!豈可因一時之弊便輕言更改,動搖國本?此乃祖宗之法!”
他不等陸清淮回答,便繼續逼問:“陸大人如今在戶部做事,應當對稅收之事比老夫這個吏部官員要熟悉得多!”
“陛下登基四載,這四年間,北境安寧,南疆平定,江南更是風調雨順,魚米豐饒。據戶部曆年奏報,國庫稅收連年增長!”
“這難道不是現行稅法行之有效的明證嗎?既然稅收豐盈,國庫漸充,為何還要行此等險招,妄動根本?”
他這一連串的質問,引據“祖宗之法”,又以稅收增長的事實為依據,氣勢逼人。
陸清淮被他問得一滯,稅收連年增長確是事實,他一時難以在此之上直接反駁其與製度弊端的並存關係,不禁語塞:
“這……張尚書,稅收增長固然可喜,然其中結構、負擔分配……”
眼見陸清淮被張轍的氣勢和“事實”壓住,沈明禾心中焦急,她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
她上前一步,聲音清越地打斷了陸清淮略顯無力的辯解:“張尚書。”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沈明禾身上,張轍更是眉頭緊鎖,不悅至極。
沈明禾卻不卑不亢,迎著張轍的目光,開口道:
“張尚書提及稅收增長,確為事實。但大人可知,這增長從何而來?”
她不等張轍回答,便自問自答,語氣從容不迫:
“正如大人所說,近四年天公作美,南北大體安穩,此乃天時地利,是陛下仁德感召上天,是邊關將士用命,是百姓辛勤勞作所得,此功,首在陛下與萬民,而非全繫於稅法本身。”
她微微一頓,不給張轍反駁的機會,繼續道:
“至於為何要變?祖宗之法固然有其創立時的道理,然時移世易,若法度不能順應時勢,反成桎梏,則變通則久。”
“《衛君書》有雲:‘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昔年衛君變法,廢井田,開阡陌,獎勵耕戰,秦國由弱轉強,方有後來一統天下之基。”
“可見,法不可不變,變則方能順應時勢,革除積弊,謀求長遠之‘通’與‘久’。若隻因眼下稅收尚可,便對民間真實疾苦視而不見,對胥吏貪腐、稅負不公等問題聽之任之,豈非諱疾忌醫,養癰成患?”
張轍見沈明禾不僅開口,還引經據典反駁自己,頓時氣得吹鬍子瞪眼,臉色漲紅。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方纔還說這小皇後是旁聽學習,如今竟敢直接置喙朝堂政事,與自己這等大臣辯論。
這……這成何體統!
後宮乾政,此風絕不可長!
他立刻轉頭看向禦座上的戚承晏,指望陛下能出言製止。
結果卻見皇帝陛下依舊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沈皇後身上,深邃難辨,根本連一絲目光都未曾施捨給他!
張轍見皇帝如此,心中失望更甚,怒氣上湧,也顧不上那麼多了,轉頭對沈明禾駁斥道:
“娘娘飽讀史書,引經據典,臣佩服!然則娘娘所言所言變革之利,不過紙上談兵。”
“前朝王介甫變法如何?新法擾民,黨爭酷烈,最終國力大損!前車之鑒,豈可不察?輕言變革,若引發動盪,誰來承擔這後果?”
沈明禾並未被他的氣勢嚇倒,反而更加冷靜,她抓住張轍話語中的關鍵,追問道:
“張尚書口口聲聲擔憂變革害民。那本宮敢問張尚書,您可知如今吳江府的升鬥小民一年需繳納多少田賦?多少徭役折銀?又有多少說不出名目的雜稅?”
張轍一愣,他熟讀聖賢書,精通典章製度,對朝廷規定的正稅稅率自然清楚。
但具體到地方府縣,尤其是各種臨時加派、胥吏巧立名目的,他如何能儘知?
他梗著脖子道:“朝廷正賦,自有定例!至於地方……各地情形不同,然皆在《賦役全書》規製之內!”
“規製之內?”沈明禾輕輕重複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的譏誚,
“那又張尚書可知,在吳江府,這十五畝中等水田,風調雨順之年,約可產糧多少?這五口之家,一年口糧又需多少?”
“繳納完朝廷正賦、地方加派、漕糧附加、以及應付胥吏層層盤剝之後,最終能剩下幾何?”
張轍再次被問住,臉色漲紅。
他出身蜀中書香門第,雖非頂級世家,也是衣食無憂,一路科舉入仕,何曾真正深入瞭解過田間地頭的具體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