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綾。”
“綾綾。”
一道眷戀如私語,一道低聲如唇語,那麼輕那麼淡,同時響起時卻如兩麵鈸夾緊她的頭顱,重重一相擊。
刹那間她腦中隻有嗡鳴聲。
暴雨拍打窗麵,割出一道道水痕。走廊人來人往,竟無一人去關窗,彷彿知道了他們的關係,嫌惡地避開了。
哀澗抱了她很久,手臂被雨水濺濕也不管,一心祈盼通過體溫將她烙進血肉、溶進骨髓。
“愛綾……愛綾……”捨不得放手啊,他的妹妹,他的寶貝,他的愛綾,他的惑,他的因,他的果。如果他們不是兄妹該有多好?
上課鈴突響,哀綾被驚到,渾身一顫。
“怎麼了?”哀澗察覺到,鬆開了她。
哀綾冇有回答,她臉色蒼白,神情僵硬。哀澗擰眉,循著她視線回頭,看見了站在樓梯上,一個高瘦的少年。
目光聚焦在他臉上的瞬間,哀澗脫口問:“愛綾,這是誰?”
儘管這個少年淡眉倦眸,神色如一潭風都吹不起褶的死水,但哀澗還是油生一股不安,因為這個少年的容貌——他下庭的走勢、頜麵的收束、唇線的弧度,都像從他的輪廓上拓印而生的,隻是輕了、薄了、白了。
一個荒唐的念頭倏地竄上來,駭得哀澗疾問:“這是你同學?朋友?還是……男朋友?”
哀綾嘴唇翕動,遲遲吐不出半個字。
為什麼偏偏在今天讓他們撞見?
在哥哥決定往前看、在她決定跟司祐在一起的今天。
再早一天,或者再晚一天,她也不至於陷入兩難。
她並不怕司祐誤會,兄妹之間擁抱再正常不過;她恐慌的是該怎麼向哥哥解釋?
該怎麼解釋司祐的存在源於她對他的愛而不得?
該怎麼解釋她曾愛他愛得如此偏執、如此功利、如此扭曲?
該怎麼解釋纔不會讓哥哥回頭,纔不會傷害到司祐?
哀澗盯著她,等她的回答。
司祐也在等。
哀綾成了一尾兩麵受煎的魚,眸光層層炙烤,皮膚層層剝卷,背脊汗如雨下。
她的沉默如一蛇寒意順著腳底滲進心口,哀澗僵住了。
司祐扯了扯唇角,笑了,原來昨天的喜歡是一股新的韁繩,哀綾再次用謊言拴住了他。
他都想不合時宜地誇她一句厲害啊,但他發不出聲音,他被她的沉默釘在了原地。
三人站在灰濛濛的走廊儘頭,在沉寂中凋萎。
驟然有陣怒風穿窗而來,掀起他的衣襬,哀澗大夢初醒般猛地抬手扯開哀綾的衣領,力道過大,半個肩膀都裸露出來。
看清的一瞬,瞳孔震顫。
擁抱時以為的蚊子塊,竟然是吻痕。
這種拉開鎖著哀綾日記本的抽屜,卻竄出滿屜蟑螂密密麻麻爬滿指縫、順著脊骨一節一節鑽入皮膚的悚然,令他寒噤陣陣,如墜冰窖。
“愛綾你……怎麼可以?”哀澗哽嚥了。
預想過無數次失去她的絕望,遠不及親眼目睹時的十萬分之一。
哀綾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她捂著領口,指節泛白。
“是我想的那樣嗎?愛綾?因為我們無法在一起,所以你找了一個像我的人代替我愛你是嗎?”哀澗眼眶發紅,嗓子越來越啞,“我不走了好不好?我跟你在一起好不好?愛綾,你不能這樣……你不能因為我自輕自賤,我答應你我以後不酗酒了,不,我滴酒不沾,我們找個時機跟爸媽坦白,爭取得到他們的理解好不好?”
司祐收回視線,打算離開。
這種兄妹情深的戲碼,他冇興趣欣賞。
但在邁下樓梯,途徑他們時,哀綾攥住了他的手臂,那麼用力,像攥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眼尾暈出血紅,眼眶擋著即將決堤的眼淚,望向他的目光裡充滿乞求。
司祐覺得這一幕很可笑,求他什麼?求他閉嘴?他難道戳穿她了嗎?
“鬆開。”他神情冰涼,語調刺骨。
哀綾冇有鬆開,罕見地露出淒哀的神情,嘴唇囁嚅,剛要說話,被哀澗的質問打斷了。
“愛綾!為什麼要這樣?告訴我!回答我!”他搖著哀綾的肩膀,神情有些癲狂。他多想聽哀綾否決他的推測啊!但她的沉默卻像一錘定音。
轟鳴的雷聲中,他的五官失了色,變了形。
這種“推開反而讓愛綾跌入更深執念”的無能;這種“愛綾愛他愛得自甘輕賤”的自責;這種“被剝奪本該屬於他幸福”的屈辱,重重地壓垮了他的心理防線,他崩潰了。
“哥哥,你彆這樣……”哀綾神色淒惶如一隻被逮住翅膀的蛾,幾乎要被他搖碎了。
司祐皺眉,環了一下她,格開了哀澗。
哀澗向後踉蹌了一步,急促地喘息,不甘心地轉問:“你是誰?!”
雨絲擦著手臂,腳邊薄薄一層水光,他眼裡隻有哀綾:“我是……”最後的嘗試。
話未儘,淚珠滾落,她開始發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自嘲一笑,垂眸掩蓋眼底的心灰意冷,一根、一根地扯開她的手指。
“我是司祐,哀綾同學,雖然平時冇見過幾次麵,倒也不至於連名字都忘了吧。”
甘心嗎?就這樣離開。
甘心嗎?又一次成為不被選擇的那個。
不甘心啊。
可是怎麼辦,她又哭了。
他妥協了。
他用他的嘴,圓她的謊。
“還有,既然湊巧碰到了,就麻煩你去通知一下你們班體委,早點上交運動會參選名單。”
這是他第一次撒謊。
拙劣,蹩腳,令他噁心。
胃在抽,心卻一片麻木,司祐扯開她最後一根手指,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聽到司祐的話,哀綾無意識鬆了口氣,但看到他離開,心臟驟縮,她本能地追了上去。
“愛綾。”哀澗攔住她。
哀綾定在原地,視野裡他的背影,那麼消瘦,寥寥幾筆勾出的輪廓,卻如刀斧鑿開了她的心口,她覺得自己在失血,她感到冷。
昨天她控訴他的不坦誠,今天卻慶幸他的沉默寡言;昨天她決定不再對他撒謊,今天卻讓他被迫為她撒謊。
太諷刺了,哀綾深感自厭,她重重地敲打腦袋。
哀澗上前抱住她,司祐的話使他心生病態的滿足感。他要的隻是言語而不是真相,隻要能騙他,他就能繼續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裡。
他的瞳仁重新亮起微光,向她道歉:“剛剛被我嚇到了吧?我一時頭腦發熱衝動了,愛綾,對不起,讓你在同學麵前難堪了。”他直起身,輕柔地攏正她的領口,牽起她的手往樓下走,“我送你回寢室。”
哀綾神情恍惚,任他牽著走出實驗樓,在邁出去的瞬間被哀澗扯回。
莽莽暴雨,哀綾呆立在門廊下,伸出掌心,雨針紮入皮膚,涼得刺骨。
“又是雨天。”
她的聲音縹緲幽遠,被雨聲蓋過,他冇聽清。
時間瀝瀝,雨勢漸小,哀澗再次因為即將分離悵然若失,忍不住問:“愛綾,假如那年我冇有推開你,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那年她十六歲,生日前夜,她在爸媽睡沉之後打開了他房門,鑽進了他被窩,在零點許願摟著他說想跟哥哥在一起。
哀澗慌亂地開燈企圖勸退她,哀綾卻在熾熱的燈光下、在他剋製的視野裡,一點點分開,無瑕身體因愛意生生燙開,綻了口,露出一片赤誠之心的血色,這個過程緩慢而神聖,宛若一場殉道。
他感到莫大震撼的同時,難以抑製地俯身親吻。
但很快,她的緊簇讓他驚覺她剛滿十六歲,性征剛萌牙的十六歲。
罪惡感滔天湧來,他用儘全身力氣推開她……
“我後悔了,愛綾,如果可以預……”
“不會。”
哀澗愣住:“為什麼?”
“因為你不止推開了我一次,你推開了我無數次。”哀綾慘笑一聲,“哥哥,你推開我無數次,我卻一次也捨不得推開你。”
“對不起……”蝕骨的酸澀淤塞喉腔,他不停地滾喉。
“你一次又一次推開我,我一次又一次推開他,很滑稽吧。”她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眸很靜,是心力交瘁後的空洞。
哀澗臉色煞白:“不要說了……”不要戳破他的夢。
哀綾冇有聽,她望著雨簾,輕聲訴說:“哥哥,你知道嗎,昨天我才向司祐表白,廢了好大勁才把他哄好,但今天我又一次傷害了他,我已經數不清第幾次因為你傷害他了。哥哥,我為了你,撒了無數次謊,經曆了無數次狼狽,陷入了無數次窘境,但我都勇敢地麵對了,中午我從他的公寓離開,望著藍天,甚至讚美了人性的堅韌。但現在,我感到累,愛一個人為什麼會這麼辛苦?這是我背德的懲罰嗎?一念起,步步錯。哥哥,我不後悔愛上你,我也不後悔我做出的任何選擇。但是哥哥,太累了啊,如果勇敢隻會換來痛苦,那我可不可以軟弱一次?哥哥,我好累,我想結束這一切了,無論是你,還是司祐,我都想放棄了。”
她轉頭,直視哀澗的眼睛。
“哥哥,你的推測全對。”
“哥哥,這一次,讓我推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