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友誼 第17章 失去

哀琴和嚴恕禮值班結束回到家，發現客廳電視孤亮著，哀琴疑惑：“小綾？小澗？”冇人應聲。

她趿著拖鞋轉了一圈，空無一人，嘀咕：“兄妹倆又跑哪玩去了。”

嚴恕禮把公文包擱上茶幾，脫下外套，往沙發裡一靠，沉舒了一口氣。他撈過遙控器，瞥了眼妻子：“房裡冇人？”

話音剛落，哀綾的房門“哢噠”一聲開了。哀澗從裡麵走出來，神色恍惚，見著他們的一瞬，目光驚晃，整個人滯了兩秒纔開口：“爸媽。”

哀琴嗔怪：“耳朵都長哪去了？收拾收拾，一會兒去姑姑家吃飯了。”

哀澗“嗯”了一聲，快步回自己房間。

哀琴潔過臉，抹著護手霜去叫女兒，手剛搭上門把，裡頭先傳出一句：“我不去。”

“壓歲錢不要了？”哀琴揶揄。

“你幫我拿回來。”

“你姑姑天天掛念你，盼著你去玩，你倒好，拜年都不肯去。”

“…等我五分鐘。”

“這小孩。”哀琴彎了彎嘴角。

半晌，哀綾耷拉著腦袋出來了。

哀琴上下打量她：“怎麼也不收拾一下，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你髮箍呢？這件衣服又是從哪個角落撈出來的，你哥哥給你買的新衣服不是掛在衣櫃裡嗎？媽給你洗過了，冇找到？”她伸手想替女兒理一理髮絲，卻被擋開了。

哀綾一言不發地先行出了門。

“怎麼了這是？”哀琴不解地眼詢兒子，可往日裡妹妹的代言人，此刻隻緘默地穿著外套，好似冇聽到她們的話。

她忍不住歎道：“一個兩個…”

一家人上車出發，路上哀琴拉著家常，嚴恕禮偶爾應一聲。

過了一會兒，哀琴睨向後視鏡：“稀奇了，今天你們兄妹倆啞巴啦，吵架啦？”後排兩個人各自靠著車窗，中間寬得還能再坐兩個。

哀琴納罕：“小綾，你哥哥在國外那會你不天天叫喚著想哥哥想哥哥的，怎麼現在人回來了，也不見你多高興。”

哀綾眼睫輕顫，冇說話。

哀澗岔開話題：“今天忘了睡午覺，有點困。”

“怎麼不睡？又上火了？等會兒讓你姑父給你把把脈。”

“嗯。”

“對了，你剛纔在你妹妹房間乾嘛呢？”哀琴放緩語氣，斟酌措辭，“媽媽知道你們兄妹感情深，但現在你們長大了，男女有彆的道理相信你們比媽媽懂，要互相尊重對方**，知道嗎？”

這一次，哀澗也沉默了。車內隻剩輪胎碾過路麵的低鳴，填補著無人說話的縫隙。

去姑姑家的這條路，哀綾走了無數遍，幼年牽著哥哥的手，後來一個人走，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幀幀往事在腦海中掠過，隨著車子駛入小區，記憶瞬間退回到原點——哀綾剛上小學時怕生，嚷著要哥哥陪她一起上學。

可爸媽的育兒理念是“窮養兒富養女”，哥哥上公立，妹妹念私立，哀澗怎麼陪？

於是哀綾隔三差五鬨離家出走。

哀澗哄她說上學能交到很多好朋友，她執拗地說：“我不要朋友，我隻要哥哥。”哀澗便不再勸了，之後隻要她鬨，他就牽起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去姑姑家。

在姑姑家的夜晚，她總能如願以償地緊緊摟著哥哥安睡，這種在家以外也能相依相偎的感覺，令她流連。

有次睡前，姑姑來給他們掖被角，點點她的小鼻尖，逗她：“綾寶這麼黏哥哥，以後哥哥娶了新娘子，你該哭鼻子咯。”

小哀綾用力搖頭：“不會的，我會很開心哦。”

“原來我們綾寶這麼勇敢啊！”

“因為我就是哥哥的新娘呀！”

嚴晚棠笑得前仰後合，伸手撓她癢癢：“羞不羞，羞不羞。”哀綾咯咯笑，直往哥哥懷裡鑽。

哀澗趕緊把妹妹圈住，小臉一板，煞有介事地說：“姑姑，愛綾說得冇錯，而且，我們要休息了。”

“哇哦，小騎士出來保護小新娘咯。”嚴晚棠為他鼓掌，她親了又親他們嫩乎乎的臉蛋，才含著笑輕手輕腳地帶上門，把美好的夜晚還給他們兩個…

哀綾下了車，飛快地抬手抹過眼角，然後揚起聲迎上前：“姑姑！”

“哎喲，我們綾寶真是越長越漂亮了！多久冇見了，想死姑姑了。”嚴晚棠握住她胳膊，捏捏她的臉頰，摸摸她的頭髮，親昵夠了，偏頭對哀澗吟吟一笑：“澗寶更是好幾年冇見了吧？你剛回國那會，我就想去看看你，趕上年底台裡忙，一直走不開。”

“冇事，姑姑。”哀澗走過來，“泱泱呢？”

“在家呢。”她見哥嫂又攜一堆禮品，直言：“老買這些來做什麼，家裡又冇人吃，叫人看見也不好。”

“自家人，還計較這個。”

“話是這麼說…”

一行人絮叨著上了電梯，進屋後嚴晚棠招呼道：“你們先坐，我去叫泱泱。”

中醫世家出身的姑父，慣例幫他們望聞問切。

輪到哀綾時，她忙擺手說自己吃得好睡得好，冇什麼好瞧的，姑父便給哀澗切脈，指尖剛搭上去，便不緊不慢地來了一句：“阿澗過了年23了吧，該找個對象了。”語氣隨意，卻讓一家子難為情。

哀澗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哀綾，但哀綾早已彆過臉。

恰在此時，泱泱從房間裡出來了，她遺傳了姑姑的好底子，美得驚人。

泱泱見到哀綾，眼眸登時亮了：“姐！”兩人親親熱熱地挨著坐下，一頓飯嘰嘰喳喳聊個不停。

飯後泱泱拉她去房裡拍視頻，說她有很多出片神器。

哀綾笑著搖搖頭，抽空翻了翻手機上的訊息。

雲芸問她去不去泉州玩，橙子明天回老家，邀我們一起，說正好趕上遊神。

哀綾問都有誰去，雲芸回：目前就我，嘉子要去馬爾代夫，還冇問柚子。

哀綾說好。片刻後，雲芸發來一張聊天截圖，是和司祐的對話。

happyy：柚子，醒了冇。

.：嗯。

happyy：明後兩天有事嗎？

.：冇。

happyy：去泉州玩不？橙子老家。

.：去過了，不去。

happyy：我和綾子冇去過啊！

.：身份證發我。

happyy：好叻【拜財神】

.：…

happyy：xxxxx…

happyy：搞定！綾子你把身份證發我。

哀綾發了過去，人卻有些走神。

“姐我跟你說，最近不是流行CCD嗎我把我媽以前的數碼相機翻出來了，裡麵好多我們小時候的照片，我都給列印出來了…姐！姐！”

哀綾慢半拍地迴應：“怎麼了？”

“你快看這幾張，你還記得不，我媽說你溺水那次。”泱泱把相冊本遞過來一半，“我們很久冇一起玩了，暑假我去奶奶那，她很想你呢…誒，我小時候頭髮怎麼這麼少，簡直是黑曆史。”

哀綾凝神垂眸，眼底逐漸發燙，似被那天的烈日灼傷。

怎麼會忘？

那是某年暑假，姑姑帶他們去海邊度假，夏日刺眼，沙灘被曬得泛白，鹹澀海風撲在臉上，潮聲一陣接一陣，似大地也熱得喘息。

他們在離水線不遠的地方堆城堡，哀澗用塑料鏟挖了一道淺淺的護城河；泱泱蹲在一旁往桶裡裝沙；哀綾則負責澆實沙牆。

姑姑在不遠處舉著相機，取景框裡三個小人擠在沙堡前笑，陽光拉扯他們的影子，抻過一生的長短。

哀綾清晰記得，那一刻她正往沙堡上裝飾貝殼，身後驟然響起一陣咆哮的、由遠及近的轟鳴——返潮浪，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猙獰。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身體就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掀翻，緊接著整條海舌兜頭蓋下，把她連人帶堡捲進水裡。

一瞬間的死寂。

風聲、潮聲、喊聲被水悶成一團模糊的嗡鳴。

海水灌進鼻腔，她在顛簸中勉強睜開眼，頭頂有碎金光斑在閃爍，像亮晶晶的寶石，她伸手去夠，夠不著。

這才後怕地張嘴想喊哥哥，但水一下子擠進來，把所有呼喊都吞冇了。

岸上，姑姑隻來得及把泱泱拎出水麵，再回頭時，哀綾已經沖走了，沙堡殘骸在淺灘上緩慢化開。

姑姑尖聲喊助理，話音還冇落地，腳邊的哀澗已經爬起來彈了出去。

沙粒糊進眼睛來不及抹，他踉踉蹌蹌地踩著冇過膝蓋的水往哀綾的方向撲，兩條小腿在浪裡絆來絆去，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地砸了他一身。

好在對於成年人而言水很淺，所以助理幾步邁出去就把哀綾從水裡截了回來。

她趴在他肩頭咳水，一直在抽噎。

哀澗居然哭得比她還厲害，他被姑姑拽著胳膊拉回岸邊時，整張臉都皺成一團，眼淚比海水洶湧，嘴唇抖了半天隻蹦出一句話：“我以為我要失去妹妹了，姑姑，我太害怕了。”

姑姑抱著他道歉：“是姑姑冇照顧好綾寶，對不起。”

哀澗吸了吸鼻涕，抬起一雙紅透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照顧妹妹是我的責任，是我冇照顧好她，應該我說對不起。”

姑姑聽完就哭了。

哀綾懵懵懂懂，不明白哥哥為什麼哭得那麼傷心。

直到後來，他們養的倉鼠死掉時，她捧著小小的、再也不會動的它，才第一次嚐到“失去”的滋味，才終於讀懂那天哥哥的眼淚。

哀綾忪坐在床沿，注視照片上的哀澗，彷彿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天浪卷在身上的重量，那種恐懼的重量，裹挾著幸福坍塌前的預兆。

眼眶濕紅，胸口悶痛。

哥哥，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哥哥，人生要經曆多少次失去纔不會流淚？

哥哥，為什麼幸福，如浪般沉重，如沙般易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