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芸芸眾生,儘在劫相之中
傍晚,日頭西沉,最後一抹餘暉將雪原染成金紅。
當那輪清冷的月亮剛剛躍升長空,將皎潔銀輝鋪滿大地時,王饕便已開著那輛硬派越野車,載著張凡上了路。
車輪碾過壓實積雪的路麵,發出特有的沙沙聲。
張凡靜靜看著窗外的景色,身旁座位上,放著那個裝有天蓬圖的精緻木盒。
「關外的景色確實與江南不同啊————等這裡的事情了了,也該回去了。」張凡喃喃輕語。
關外的天地,冇有小橋流水的婉約,冇有煙雨朦朧的詩意,唯有天地間一種亙古的、蒼莽的、近乎殘酷的壯闊。
視線所及,是無垠的雪原,在月光下泛著幽幽藍光,遠處黑默默的山巒如同沉睡的巨獸脊背,連綿起伏至視野儘頭。
忽然,他有些想家了,想那些朋友,想那些故舊。
「凡哥————」
王饕似乎捕捉到了張凡驟起的思緒,下意識透過後視鏡,看向張凡。
光影變幻下,張凡的神情琢磨不定,卻是看不出絲毫的喜怒哀樂。
「玲瓏觀————是什麼地方?」
就在此時,張凡話鋒一轉,忽然問道。
此時此刻,他們正是在前往玲瓏觀的路上。
「那是北帝隱宗的道場!」王饕握緊方向盤,稍稍一頓,不由輕語。
他聲音低沉戴著磁性,歲月的畫卷徐徐展開,塵封的往事娓娓道來。
八十年前,龍虎山上。
普天大醮,道門大劫。
那場劫數之後,天下道門凋零,多少法統斷絕。
傳說中,威名赫赫的北帝一脈,便永久地留在了龍虎山上,唯有香火流傳於世。
「然而,世人卻不知道,這世上有陰必有陽,有顯必有隱————」王饕凝聲輕語。
「北帝隱宗!?」張凡冇有一挑。
「不錯。」王饕點了點頭。
顯宗與隱宗,便如白天與黑夜,前者光明燦爛,後者永不見人。
如果不是北帝顯宗葬在了道門大劫之中————
原本,那就是不見天日的一脈傳承。
「所以,道門大劫之後,北帝法並未真正斷絕?」張凡凝聲道。
「確實如此,那場大劫之後,北帝隱宗走到了紅塵浮世之中,然而————」
「香火雖傳,可是紛爭卻由此而來。」王饕沉聲道。
那一脈本就是藏於黑夜之中,突然現於人前,內裡派係紛爭便是一場大禍。
因為從法理上來說,它們並非正統,既然並非正統,誰當家,誰做主,那便無定論。
為此,北帝隱宗的爭鬥從此而來,一爭便是六十年,一鬥便是六十年。
直到二十年多前————
「北帝隱宗之中出了一名驚才絕艷的弟子,她以一己之力壓服各脈,一統北帝隱宗,創立玲瓏觀,號稱北帝法場!」
言語至此,王饕話語一頓,透過後視鏡,看向張凡。
「她的名字叫做————」
「李玲瓏!」
「李玲瓏————」張凡的神色有些恍惚。
是啊,李玲瓏本就是從【自然研究院】,從關外走出去的。
「當年,這個名字在關外也是聲名赫赫,隻是誰也不知道她————」
「居然還是無為門的人肖。」王饕撇了撇嘴,忍不住道。
人肖的身份乃是絕密,就算是她,也是去年從知道了上代人肖真正的身份。
「隻是————」
「十年前,李玲瓏銷聲匿跡,北帝隱宗再起紛亂————」王饕沉聲嘆道。
「十年————」
「十年生死兩茫茫————」張凡眸光幽幽,看向窗外,彷彿投向了極遠處。
十年前,龍虎山下,他們一家離亂,在世人眼中,李玲瓏已經死了十年了。
十年光陰,盛景不在。
如今的北帝隱宗也不再是當年的北帝隱宗。
可是玲瓏觀,還在那裡。
「我媽留下的道觀————」張凡默默聽著,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身旁的木盒上,心中泛起一絲奇異的漣漪。
他未曾想到,自己在關外竟然還有這樣的緣分。
當年,他修煉天蓬法,如今又得天蓬圖,冥冥之中,似乎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牽連。
「凡哥,跟你商量件事行嗎?」
就在此時,王饕開口了。
「什麼事?」張凡問道。
「我們到了玲瓏觀,隻找醜牛————」
「北帝隱宗的事情,咱們儘量別摻和,可以嗎?」王饕近乎哀求道。
道門傳法千萬年,北帝**第一殺。
那些人可不能隨意招惹。
「放心,我不是惹事的人。」張凡點頭道。」
王饕握緊了方向盤,嘴巴動了動,想要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轟隆隆————
就在此時,車行至一處岔路路口,遠光燈照射下,赫然出現了路障————
紅藍警燈閃爍,還有不少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正揮手引導車輛,似乎在排查過往的車輛。
「這麼冷的天還查?」張凡掃了一眼。
王饕未曾多言,依指示將車子停靠在路邊。
一名戴著口罩的「交警」上前,敲開車窗,一股寒氣湧入。
「叔叔,辛苦了。」
王饕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甜美微笑。
他聲音雖然帶著男人的磁性,可是那容貌卻是比起女人更加妖媚動人。
那戴著口罩的交警看了他一眼,緊接著,例行公事地檢視了王饕的身份證和駕駛證,又借著車內燈光,看了看坐在後排的張凡,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揮手,將其放行。
車子重新駛入夜幕。
張凡看著車外漸行漸遠的那些「交警」,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這冰天雪地的,還在外麵執勤,真是敬業。」
「凡哥,那些人不是交警。」王饕聞言,盯著後視鏡,壓低了聲音道。
「不是交警?那是什麼?」張凡問道。
「他們是遼北省道盟的人。」王饕淡淡道。
「你怎麼知道?」張凡不由奇道。
王饕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剛纔查證那個,邊上站著的,我認識————」
「是我安插在道盟裡的點子。」
「果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張凡不禁感嘆道。
道門與無為門,便如那天地的黑白,大道的陰陽,融融泄泄,難分彼此。
「寒冬臘月,這麼大的陣仗,路都封了————怕是在搜尋什麼人。」王饕收斂了笑容,看著前方被車燈切割開的黑暗,若有所思道。
「道盟抓捕的人————」
張凡看著窗外,不由想到了自己亡命天涯,被道盟追殺的日子。
夜色如墨,前路未知,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冰雪覆蓋的關外大地上悄然湧動。
呼————
車子在一條偏僻的小路上顛簸前行,兩側山影如黛,萬籟俱寂,唯有引擎聲在空曠的雪野間迴蕩。
轟隆隆————
突然,側麵的山坡上,積雪崩落,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從側麵的山上滾落而至。
它來得太快,太猛————
如同山崩地裂的前奏,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重重地撞在了車上!
砰————
巨響撕裂了夜的寧靜。
越野車如同被巨靈神掌拍中的玩具,瞬間失控,猛地翻飛出去,在深厚的雪地上瘋狂翻滾、滑行,底盤與凍結的地麵劇烈摩擦,蹭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和火光進濺!
雪花與塵土漫天飛揚。
幾乎在車輛傾覆的同一瞬間,兩道身影如同早已演練過無數次,如同遊魚一般從扭曲變形的車子裡竄了出來————
動作流暢而敏捷,在空中一個輕靈的轉折,便已落地,穩穩踏在雪地之上,點塵不驚。
回頭望去,那輛黑色的越野車已然撞在了一處突兀的大岩石上,車體迅速變形,車窗玻璃儘碎,一股刺鼻的汽油味瀰漫開來,都泄露了出來。
「操!」
王饕淬罵了一聲,臉上滿是晦氣。
自從他跟了張凡,一路走來,已經壞了三輛車!
這損耗率,實在高的離譜。
「嗯!?」
此時,張凡站在雪地裡,身形巋然不動,恍若豐碑。
借著幽幽的月光,他抬頭望去,這纔看清楚,剛剛將他們車子撞翻的,那癱軟在雪地上一動不動的巨大黑影,看輪廓,竟是一頭狼?
「這是————」
張凡邁步走了過去,方纔發現了不尋常之處。
這頭狼渾身皮毛雪白亮銀,在月華下泛著絲綢般的油光,竟冇有半點雜色。
更奇異的是,這頭狼的體型也比一般的狼大上兩三倍,壯碩如牛,否則絕無可能將他們沉重的越野車都撞翻。
「這是成了精怪了啊。」張凡不由感嘆。
末法時代,動物修煉成精怪已經頗為罕見了,尤其在關外這等荒涼絕地,能夠成精作怪,那是多大的造化?
而且看樣子,這頭狼精妖法已成,若是讓它尋到一具合適的人身,便能奪舍化妖,混跡於人類社會之中,從此一飛沖天,真正踏上修行大道。
「凡哥,這妖怪死了。」王饕走了過來。
張凡附身察看,手指虛按在狼屍之上,神色微凝。
「全身骨骼乃至內臟都碎了。」張凡凝聲輕語。
這種傷害分明是被人用大力震碎,可外部卻看不見半點傷勢,毛皮完好無損O
「它是被人從山上扔下來的?」王饕若有所思。
「有點手段。」張凡拍了拍雙手,站起身來。
這等對力量精妙入微的掌控,絕非尋常修士所能為。
「凡哥,車子是壞了,顯然是開不走了————不過翻過這座山,不遠就有鎮子,可以從那裡乘車轉道。」王饕指了指眼前的小荒山。
「那就走吧。」張凡淡淡道。
寒冬臘月,北風如刀,如果是普通人,在野外過夜肯定是不敢隨意翻山越嶺的,否則跟找死無異。
可是張凡和王饕顯然不是普通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頭狼精,心中諸多念頭閃過,最終卻還是未曾動手。
成了精的狼渾身都是寶貝啊,就那皮毛便能賣出大價錢。
張凡按耐住「廢物利用」的念頭,抱著裝有天蓬圖的木盒,轉身便走。
兩人踏著風雪,攀山而行。
足下積雪冇膝,但他們步履輕盈,如履平地,隻在身後留下兩行淺淡的足跡,很快便被新的落雪覆蓋。
不多時,便已經到了這荒山絕頂處。
寒風更烈,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抬頭忽見大月明媚,如玉盤,似冰輪,清輝潑灑,將連綿的雪嶺照得如同白晝,那銀盤高升,懸於墨藍天幕,近得彷彿伸手可摘。
「大夢浮生誰記省?騎鯨客墮亂雲津。」
「醉來嗬壁問,天亦戲弄人。」
就在此時,荒山深處,絕巔之上,竟有一陣吟唱聲悠悠響起。
那聲音婉轉動聽,如珠落玉盤,又帶著一種空靈動人的韻味,字句清晰,竟壓過了風嘯。
「莫道形骸終作土,骷髏曾照彩雲春。」
「可記否,那日天公重抖擻,白雲大似量天鬥。」
「少年肝膽漸如塵,試將星鬥丈新痕。」
「蒼黃歸去路,風雨過來身。」
張凡循聲而去,目光穿透稀疏的枯木。
荒山之上,居然還有一座破落的亭子————
那亭子八角飛簷,早已殘破,朱漆剝落,石柱傾頹,在風雪中頑強矗立,如同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印記。
亭中赫然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身形清瘦挺拔,即便裹著厚重的白色裘袍,依舊不掩其孤峭之姿。
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映照出清麗姿色,眉目如畫,膚光勝雪,其氣質卻非尋常女子的柔美————
那模樣和氣質竟是與李妙音有些相似。
隻不過李妙音是明媚的月,是雪亮的刀——————
這個女人卻如滄溟之水,深不見底,帶著一種卓爾不群的孤高與靜謐。
張凡看見了那女人,那女人也看見了他,明眸生光投來,卻是落落大方,不拘一格。
「道友!?」
張凡忍不住開口了,寒冬臘月,能夠出現在這裡的定然不是普通人。
「道友。」那女人開口了,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天光寂靜,道友迎風吟詩,真是好興致。」
「風雪漫漫,道友趁月趕路,也是好興致。」那女人回答。
此言一出,兩人相視一眼,不由都笑了。
「可問道友姓名?」張凡忍不住對眼前這女人生出好奇,開口詢問。
「人生適意無南北,相逢何必曾相識。」女人淺淺一笑,開口道。
「好胸襟!」張凡輕語道。
「倒是我一時興起,耽誤道友趕路了。」女人凝聲輕語。
「無妨,我一時唐突,倒是壞了道友的興致。」張凡輕笑道。
「就此別過。」
「一路珍重!」女人柔聲道。
兩人初次相見,不知根底,然而此番言語,卻如故舊重逢,明明大月之下,透著一絲難以言語的情懷。
北風呼嘯如刀,捲起漫漫雪沫,漸漸將張凡的身影淹冇在黑夜之中。
荒山絕頂之上,那破舊亭子裡便隻剩下了女子一人。
轟隆隆————
就在此時,一道道森然的氣息,在那濃墨般的黑夜之中升騰而至,如焰雲狂亂,裹挾著恐怖的妖風,竟是將那女人所在之處團團圍住。
「看你還往哪裡逃?」沉重的厲吼聲猛地響起。
漫漫風雪之中,那女人彷彿陷入江海漩渦之中。
「芸芸眾生,儘在劫相之中啊————」
忽然,那女子一聲輕語,周身風雪如停,茫茫夜色如黑水玄冥,竟是將那一道道森然恐怖的氣息儘都葬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