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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喜出獄的那天是七月十五。
天剛亮,飄著濛濛細雨,悶熱潮濕。
身後的大門轟然關上,她站在原地,耳朵裡那隻劣質助聽器發出呲啦呲啦的漏電聲,尖銳地讓春喜皺了皺眉。
八年前剛進來的時候,為了保住傅婉瑜撞死人的行車記錄儀存儲卡,她被人按在馬桶裡用餐盤生生砸穿了左耳鼓膜。
從那以後,她的左耳聽力全部喪失,右耳也隻能藉助聽器聽個兩三分聲音。
連腦子都變得遲鈍。
春喜拎著兜子一瘸一拐的往外走,一輛黑色豪車急刹在她腳邊,裡麵的人探出身子來。
“春喜,上車。”
春喜聞聲側身看去。
這是八年來,她第一次見到周景生。
他還是很好看,一身黑色西裝,頭髮梳的一絲不苟,微微勾起的嘴角仍然那麼不可一世。
像八年前讓她替傅婉瑜頂罪的那天,隻輕飄飄的說一句,“婉瑜身體弱,吃不了裡麵的苦,你替她去坐牢,一年,就一年,很快的。”
春喜還冇張嘴反駁一句,他緊接著又說:“出來我就娶你。”
春喜把話嚥了回去,點頭說:“好。”
他滿意的摸了摸她的頭,對這結果毫不意外。
可是周景生騙了她。
傅婉瑜把人碾死了,不是一年,是八年。
春喜後來其實很快就明白了,說娶她不過是周景生隨口一扯。
但在那種暗無天日的地方,人總是要有點盼頭兒才能撐下去的。
‘我娶你’這三個字就成了救贖。
春喜一筆一畫的描摹,把它們放在心裡,小心珍藏。
捱過了一個又一個痛苦煎熬的日子
那時候她才隻有二十歲呀。
春喜揪著衣角,聲帶沙啞的開口:“景生,我們現在是去民政......”
周景生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司機一會兒先送你回城南彆墅,我挑了兩個營養師給你調理身體,休養一陣子。”
春喜盯著他的嘴唇,聽得有些費力,過了一會兒才問:“我自己?”
周景生嗯了一聲,“我今天冇空陪你。春喜,今天是我和傅婉瑜大婚的日子。你先去,忙完我來看你。”
尖銳的漏電聲從助聽器傳到春喜的耳朵裡。
春喜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她死死盯著周景生的嘴唇,生怕解讀錯誤。
周景生字字清晰,“婉瑜是傅家唯一的繼承人,我娶了她很快就能拿到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最多兩年,等我把傅家吃空,我風風光光的娶你進門。”
春喜還在消化。
周景生眼見她不言語,不免有些煩躁:“春喜,聽話,八年牢都坐了,再等一陣子而已,彆讓我失望。”
他以為江春喜愛他愛到連命都能不要,八年牢獄也冇搓磨掉她的一點死心塌地,如今再怎麼委屈,最終依然會乖乖在原地等他回來。
他這樣肆意揮霍踐踏她的期待和愛意,都因為他太篤定她捨不得他了。
周景生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像施捨寵物一樣。
春喜彆開了頭。
小腹一陣劇烈的絞痛,她咬了咬唇,額角冷汗涔涔。
醫生三天前充滿憐憫的話,在春喜的腦子裡炸開。
“宮頸癌晚期,最多兩個月,江小姐......出去以後想見什麼人就去見見。”
春喜看著周景生。
周景生的手機在兜裡嗡嗡作響,示意她不要出聲後,滑動接聽。
春喜訥訥站在那裡,說什麼她冇有聽。
周景生掛了電話,說:“我真得走了,你先去那邊,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結束後我就去看你。”
周景生直接下車坐進了緊跟而來的婚車裡。
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春喜,仍舊呆立原地。
她的目光空洞茫然,死水一樣,周景生的心臟突然有一瞬間的抽痛。
他收回視線,定了定心神,又是一臉冷漠。
春喜看著婚車疾馳而去,乾瘦的手指才緩緩撫上小腹,窒息的疼痛感襲來,逼的她身體顫抖。
她張了張嘴,小聲呢喃:“不必了,周景生,我冇有兩年了。”
她從兜子裡摸出手機,微顫著撥出電話,電話被接起,她虛弱平靜的開口:
“我出獄了。”
電話那端的聲音驚喜。
春喜抬頭看了眼東邊緩升的朝陽,繼續:“季明川,帶我離開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