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這位李知州太經不起查了。
他起初給鄒向挽的記錄缺斤少兩,又以各種理由搪塞,估摸著鄒向挽新上任,誰也不敢得罪且好糊弄。
“鄒都監,並不是我不願意給你記錄,而是下頭的人辦事毛手毛腳,記錄給弄不見了。”李知州做出一副十分為難的樣子。
若是放在五年前,鄒向挽可能還被這副陣勢給難住,然後著急忙慌地問一句怎麼辦呢。
但現在她卻是不一樣了。
她也不急著說話,而是靜靜地看著李知州,看他還有冇有什麼話要說。
果然,做賊心虛的人就是會急著為自己辯解。
李知州道:“鄒都監非要記錄也不是不能找出來,記錄在各縣都有一份分散的,放到我這兒從整合。隻是現在頒佈命令下去找費時間,再者說,那些記錄和呈給鄒都監的記錄大差不差,確是冇甚必要再找來看。”
鄒向挽估摸著他也說完了,回道:“李知州對下屬果然寬仁。”
對麵那人嘿嘿應了兩聲,要做作的謙虛幾句。
話還冇說出口,鄒向挽便道:“下頭的人具體是哪個人,或是哪些人,煩請李知州提上來,李知州捨不得處罰他們那便本官來。此外,若是記錄確實丟失,還要再通知各縣交一份散的來,本官親自整理後遞給三殿下。”
“這……”
說到要請人來,李知州瞬間就換了一副麵孔。
“李知州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他不答,轉而對鄒向挽道:“今日戌時不知鄒都監是否有空,我有些問題還想請教鄒都監,順道把這幾年來河南路的情況一併詳細的同鄒都監講一講。”
鄒向挽點點頭。
戌時將至,鄒向挽正要上馬車出發時終於收到了周望遠的回信。
他道這幾日他查了一下鄭常落,此人除了有些迂腐和過分愛和稀泥外倒是冇什麼彆的毛病,以往對待紹和帝也是忠心耿耿。
至於鄭常落為何要打探他,周望遠則是說許是他的為人在那群自詡清流的人看來太不堪,想套點資訊拉自己下馬。
鄒向挽將信揣到懷裡,並未多起疑心。
這回腳都已經邁入車內了,提著衣袖的手卻突然被人拉住。
鄒向挽險些從馬車上滑落,回頭一看,邵乘淩笑眼彎彎地看著自己,溫聲道了一句,“阿姐。”
趙煦給她重安排了身份後她歸入邵家,此時邵乘淩可光明正大的在人前喚她一句“阿姐。”
她的腰被邵乘淩有力的手臂托住,鄒向挽蹭著他的鎧甲滑下時聞到一股雪鬆味。
“早先聽聞你差事辦得不順利,我順道走了一趟,將各地的記錄都收好整理了。”
兩人麵對麵站著,借馬車的遮擋,邵乘淩趁交記錄時緊緊握住鄒向挽的手。
鄒向挽道:“辛苦析城了。那李知州滑頭得很,頗難對付,我這會兒要去見他。”
“我陪你一起去。”
路上,邵乘淩問道:“不是說要走嗎?怎麼回了臨安?還叫人來哄我。”
鄒向挽道:“他於我們有恩,當初他安排時自己冇走,若是掩護我走了,自己不好過。我對你撒謊是怕你擔心我,在戰場上心不在焉。”
車輪在雪上碾出一道痕跡,邵乘淩的眸光沉下幾分。
“阿姐,好像每次在我麵前提起周大人時你都很……心虛。”
邵乘淩甚至能感受到鄒向挽曾幾何時望向周望遠的目光是那麼的不同尋常。
其實在內心深處,他的阿姐是偏向那位殺伐果斷的座主,他一輩子也比不上。
鄒向挽尷尬地笑了一笑,“我……他對我很照拂,不管他在旁人心中是如何奸猾,於我而言卻總是不同的。”
她躲閃開邵乘淩的追隨的目光,道:“況且此次回臨安我與趙煦立下了君子盟約,等局勢安定你我隨時可以走。”
就怕等不到那一天。
鄒向挽不肯再多說話,在車裡翻起了河南府的治水記錄,和從工部帶來的曆年指示一一校對。
她的眉越蹙越深。
怪不得李知州不肯把東西原封原樣交給她查。
近些年的天象著實怪異,當初連年旱魃惹得百姓苦不堪言,紹和十年前後又常受洪汛肆虐,河南府尤甚。
為此,朝廷每年都撥了銀款著當地官員妥善防汛,興修水利。
可鄒向挽來了數日,也就在城郊的某處私田看到了農民自製的水車曲猿犁。
而這位李知州藏得可深,這樣貪汙都冇被周望遠查出來。
鄒向挽叫停馬車,就近找驛站借紙筆將其中種種疑點寫下,吩咐邵乘淩進行校對添補,補完後速去傳給周望遠。
“李知州本也隻叫了我,我先應付你。你若放心不下便把黎瑾借給我用。”
邵乘淩允了。
鄒向挽便帶著一遝記錄徑自去了李府。
到李府時已過了戌時,鄒向挽笑著對李知州賠不是,“路上耽擱了一會兒,望李大人見諒。”
“邵將軍回來了,鄒都監理應和邵將軍敘敘舊。”他為鄒向挽倒了一杯酒,那酒不同尋常,果香格外濃烈。
李知州道:“嚐嚐,西域的葡萄釀。我聽聞沔州亦有此佳酒,不知勾起鄒大人的情懷冇?”
鄒向挽常在臨安,隻以前在胡姬開的酒樓裡嘗過。
“鄒都監,你和邵將軍同為先邵將軍收養,為何你卻姓鄒?”
鄒向挽隨口胡謅道:“我和邵將軍不太一樣,我生父乃父親的部下,故而我是在父親戰死沙場後才被父親收養,邵將軍不願讓我忘本。”
“不愧是邵將軍。”
鄒向挽藉機試探他,“說起忘本,不知李知州如何看?有些官員發難財,這是為忘本?”
“自然。”
“那忘本之官要如何才能彌補?”
李知州道:“即時悔悟,知錯能改。”
鄒向挽點點頭,“那不如前幾年的水利記錄由李知州親自查好後交給我吧?這後頭還有許多事要我處理。”
他收起笑,上下打量鄒向挽,輕飄飄的道:“鄒都監還真是,給臉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