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婉娩 第五十七章

和鄒向挽說話周望遠也冇忘記辦正事，拿著福建路的地圖在看。

本是要向他提起趙煦的事兒的，但一提這些事估計兩人又說不了幾句話就要冷場。

罷了，那便先將正事處理好。

鄒向挽道：“座主想好怎麼治理福建路的洪汛了嗎？”

“天災一發，流民遍地，當務之急是向福建路運送糧草。”周望遠愁緒展開。

運送糧草倒不難，難的是儲存糧草。

福建路本就多雨潮濕，如今洪汛一發，更是難辦。

“若是從江南東路進福建路，一麵東進一麵建引水道呢？”鄒向挽提議。

福建路西高東低，而百姓幾乎都聚集在東麵的平原上，自武夷山開出的扇形河流全都彙入閩江，貫穿南平至福州，衝擊下遊的平原。

因此要從兩浙東路直接進入汛區恐怕不太行。

周望遠早想過這個問題，他回道：“你知道福建路有多大，隻怕改好閩江後百姓早就餓死了。”

鄒向挽淡淡一笑，“所以要修引水道還得靠他們自己。”

“你的意思是？”

“官兵合作修水道。”

周望遠眼睛一亮——這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將百姓納入水利工程，一則便於管理，減少災民鬨事，二則是讓他們自己勞動換糧食，減少財政壓力。

鄒向挽道：“大人好歹是個二品欽差，要在地方借些士兵應該不成難事。某前幾日啟程時就已經通知了某在沔州的好友李然，他此時正帶著邵將軍的人快馬加鞭地趕過來。”

鄒向挽指著福建路的中段，“學生與大人應作表率，深入汛區安撫民心，駐紮在這兒最為合適。”

“李然帶著士兵和部分百姓在修繕上段工程，速度更快，下段排水入海的事便交給福建路的知州。”

這主意聽起來可行，他們駐紮在中段也好及時向兩邊傳達指令。

周望遠頓時輕鬆許多，略帶讚賞的同意了鄒向挽的說法。

被周望遠認可鄒向挽心裡美得很，繼續說道：“自大人給知州發急令後下段的排水已經開始，但這雨還在下，不免有小孩老人被沖走，所以李然帶領的一批邵家軍將直接前往下段救濟災民。”

周望遠凝在鄒向挽手指上的目光一滯。

“李然，這名字有兩分耳熟。”

鄒向挽笑道：“科舉看榜時大吼‘中了’的人。”

“有點印象。”周望遠看向鄒向挽，“他和邵家人相熟？”

“是學生托析城給邵將軍傳信一封。”

聽著是冇什麼大問題，但時間好像不太對。

就算是以朝廷官員的名義加急傳信到沔州也得好幾天，他如何趕得上在今日之前就把信傳到？

鄒向挽解釋，“一聽說福建路發水汛時學生就叫人這樣做了。”

周望遠不可思議的看著她，“你一早知道本部院會舉薦你前來？但那時你似乎還在刑部大牢。”

鄒向挽搖搖頭，“學生不知自己會不會來，但學生知道自己不會不管福建路的水汛。”

她抬頭看了看窗外，突然憶起沈玉那不著調的臉，不禁輕笑，“刑部侍郎沈大人是個做實事的人，學生很欣賞他。”

沈玉此人，周望遠不多做評價。

倒是鄒向挽能得沈玉相助，往後走起來也不算太孤立無援，他也好放心撒手了。

想了想以後，周望遠心頭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是一邊在釋然，一邊又想拚命地拉住某些正在遠離他的東西。

他歎了口氣，說道：“溥雨，陪我出去轉轉吧。”

天色快要暗下去，一行人也不急著趕路了，鄒向挽道：“好。”

越接近福建路的地方流民就越多。

一家五口人，能有兩個人堅持到臨安都算幸運，其餘的全都死在了半路。

周望遠苦笑，對鄒向挽說道：“你也是普通百姓的兒子，看到他們可有什麼感覺？”

鄒向挽答不上來。

她在鄒府被柳姨娘欺負得厲害，但也從來冇有擔憂過下一頓會不會有飯吃，對於饑餓，她無法感同身受。

所以怎麼說，隻有同情和憐憫。

這種同情甚至不是兔死狐悲的同情，是將自己置身於高位的同情。

就算都是苦命人，這些無權無勢的農民可比高門大戶裡受冷落的妾室慘得多。

見鄒向挽不答，周望遠說道：“當今官家登位那年祥瑞氾濫成災……都以為好日子就要來了，哪曾想金國還是不斷騷擾，大紀每年送出去的銀錢絲絹不計其數，日子久了，那皇位上坐的是誰對他們來說都無所謂了。”

鄒向挽對周望遠說的大逆之言有些不解。

周望遠側頭看著她，“你知道他們真正在乎的是什麼嗎？”

鄒向挽搖搖頭。

“是下一個到地方上任的官員會不會欺侮他們，能不能讓他們吃飽飯。”

周望遠話音剛落，鄒向挽的衣角就被扯了一下。

她轉身看，是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小孩。他們也不說話，直勾勾地盯著鄒向挽。

鄒向挽無法，解下自己的荷包想給些銅板，周望遠道：“你看看這街上有多少老人和小孩，你能救得了每一個，管得了他們一輩子嗎？”

鄒向挽拿錢的手頓住。

糾結的刹那，那小孩跳起來搶走了鄒向挽的錢包，拉著他的爺爺飛奔而去。

鄒向挽道：“罷了，學生本來也冇幾個錢。”

她一月幾貫錢的奉例納了房租，給府裡一位女使，一位小廝和一位廚子發了錢後就所剩不多了。

周望遠和她繼續走著，她問道，“大人帶學生來街上走一圈想告訴學生什麼？”

不知算不算癡心妄想，周望遠道：“不管往後局勢如何變化，你我又如何水火不容……”

鄒向挽笑道：“放心，學生會守好自己的原則。”

周望遠點點頭，兩人默了一瞬。

黃昏中，兩人漸行漸遠，影子被拉成長長的一條，在轉角處碰到一瞬後便再不相交。

她知道，周望遠接下來說的事恐怕就不能讓兩人這樣平和融洽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問道：“你見過趙煦，答應他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