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紫袍大人看著就是好相與的,想必不會像朝中的一些老迂腐專出難題為難他們。
鄒向挽安靜的等著他開口。
周望遠身長,從高出落下的話語都帶著不染世俗的仙氣,倒和他放浪倜儻的模樣相得益彰。
隻聽主考官緩緩道:“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事同而功異,何也?”
士子們聽完後倒吸一口涼氣,愁眉不展。
鄒向挽不禁收回對這位主考官的評價。
鄒向挽思來想去,隻看見這考題從頭到尾都刻著兩個字——吃人!
天大的坑啊!
以往策問都是問些與民生相關的實際問題,再不濟也是從古文典籍裡找句詩出來讓人寫文,哪兒有把治國之道和帝王專政之術拿到明麵上讓人談?
她寫時耍了一點小聰明,儘量避開論今,重在談古,因此觀點雖不完美且太過理論化,但好在不會寫完後就被抓進刑部大牢。
考試完,一群考生垂頭喪氣的出門。
自嵩縣來的李然和鄒向挽交好,說道:“溥雨,我這一回是一定要落榜了罷,也算是氣運好,中了秋闈的尾巴,往後能在村裡當個教書先生也是極好的。”
鄒向挽與此人頗聊得來,大概是因為此人真誠,不善於心計,她安慰道:“臨之何必要妄自菲薄,大人那問題也不是隻難你一人。”
話如此說,鄒向挽心中免不了幾分豔羨。
他是男子,退路多,落榜還可回去當教書先生。可自己呢?鄒向挽看自己的路,左不過一條分叉兩支路。
一支路短,嫁人送命,一支路陡,不知何時就要被人推下懸崖。
看著是兩條,其實就一條,若想多活一會兒就一條路,一條註定艱險的路。
她不能不中科舉。
鄒向挽輕輕籲了一口氣,沉默著回了府。
邵乘淩做了一桌菜,道:“溥雨今日感覺如何?”
“對不起大人為我準備的一桌菜。”
邵乘淩倒不甚在意:“縱是落榜也無甚,五十少進士,溥雨隻要一直想考,我便一直支援你。”
話是好的,鄒向挽也愛聽,但不得不為邵乘淩做打算。
“總不能一輩子賴在大人身邊。外頭都說大人有龍陽之好,和府裡小廝不清不楚,謠言傳出,誰管是真是假?大人還未婚娶,來叨擾一年已是慚愧至極,若是此番不中,某隻好另尋出路了。”
鄒向挽說的苦口婆心,是真站在長姐的角度為邵乘淩想。
她自己命不好,怎麼能把自家弟弟也耽擱了?
說白了,現在她是個已死之人,往後再怎麼去過刀尖舔血的日子也和邵乘淩無關,她阿弟該有個登上青雲的前途。
邵乘淩捏著銀筷的手緊了兩分,並不順勢接下她的話。
他早知這訛傳,但心中是有幾分歡喜的。傳就傳罷,隻要他阿姐一直在他身邊就好。
邵乘淩嘴上不說,一個勁兒的給鄒向挽夾菜表明態度。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鄒向挽即使是個小廝那也是他有這位邵大人罩著的!
而另一邊的氣氛就輕鬆很多了。
禮部侍郎周望遠和翰林學士一同批閱考生的試卷。
翰林學士知命之年,拿起鄒向挽的試卷讚不絕口,“這孩子是個有主張的。”
周望遠接過試卷,憑著瘦金體認出的試卷的主人。
鄒向挽......
那一卷策問無非是在說君有明君,臣有奸臣,獨斷專行不可一概而論,從中舉了好些例子,就是不說君主該不該放權。
避重就輕。
周望遠笑了一笑,這孩子倒是個滑頭,不可過分抬舉。
“是,一瞧就讀過許多書,但見解不免淺陋童稚了些,還要磨鍊。”
大學士回道:“浚於中進士時也隻比這孩子大兩歲,如今有識之士越多,是朝廷的福氣啊。”
說來也不巧,這位翰林學士曆經過康慶之恥,一生的心願就是盼著九州大同,而周望遠是五皇子門下,五皇子是一力主和的,兩人本該見麵都耳赤三分,但他倒頗為欣賞周望遠的才氣。
兩人商定一番,方纔定下各位考生的名次。
發榜那日,鄒向挽與李然一起去看,李然心急如焚地擠進了人堆,她還在外頭平複心情。
平常再怎麼裝得雲淡風輕也不敢不說心裡不在意。
這會兒等結果緊張不是就變本加厲地冒了出來?
“怎麼不去看?”
鄒向挽立在原地,身後突然冒出一道聲音。
回首看去,那紫色官袍上俊逸的側臉不是那位主考官又是誰?
鄒向挽行禮,彎腰時渾身的筋都在抽,“學生有幾分害怕。”
正當這時,李然蹦蹦跳跳的出來,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中了中了!溥雨,你我都中了!”
這般喧鬨完後李然纔看到周望遠,立即斂了神情,拱手道:“大人好。”
周望遠點點頭,翩然走去。
李然鬆了口氣,說道:“共錄了十人,溥雨第四,我第九,好歹是能熬到最後關頭。”
鄒向挽聽著,腦海中還在回想著那位主考官。
看他心不在焉,李然道:“既是中了,不妨去放縱一番,樊樓你我去不了,可樊樓對街的許紀餛飩卻是一絕!”
彆的士子中舉都是去賞荷行舟,鄒向挽笑笑,“也隻有你我這等俗人才愛穿梭於市井中求得一方鍋上水汽香濃。”
好巧不巧,她與李然慢悠悠到許記時碰上了去往樊樓的周望遠。
李然驚奇,“那不是座主大人?”
鄒向挽見著主考官就想跑,拉了拉李然的袖子,“不如換一家吧,想起他那日言笑晏晏的問出要人腦袋的題,我脖子都涼颼颼的。”
遠遠望過去,他眼睛彎的月牙兒似的,卻總讓鄒向挽覺著月牙下在醞釀著些不懷好意。
李然深以為然,遂和鄒向挽掉頭走去,正邁出兩三步,身前便有人擋著了。
離得近,鄒向挽還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花香味。
那豐神俊秀的臉還掛著微笑,風一吹,鄒向挽的脖子更涼了。
迎都迎上了,跑也來不及,兩人換成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道:“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