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徵陽的腳步頓了一頓,垂眸看了一眼她攥著他袖口的那隻手,不自然地甩開,\"沈姑娘在這裡等著便是,查到了自然會告訴你。\"
沈**撇了撇嘴,鬆了手,重新坐回那張圈椅上,抱著胳膊扭頭看向窗外。
她很快又轉過頭來,目光在榮嬋身上打了個轉。
\"你是辛家的姑娘?\"她問。
榮嬋朝她微微頷首:\"辛家五姑娘,辛榮嬋,見過沈小姐。\"
沈**\"哦\"了一聲,又看了她兩眼,那目光從她那張柔媚的臉滑到腰間,在她豐腴的腰線上停了一息,隨即收回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倒是未曾聽過辛家還有這麼個人物。”
大堂裡安靜了片刻。
忽然,二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玄衣衛兵匆匆跑下來,在榮嬋麵前停了一瞬,朝辛樂遊道:\"四爺,二樓上那間耳房的夾牆是空的。搜了一下,裡頭有人呆過的痕跡。\"
辛樂遊直起身來,臉上的散漫收了幾分:\"夾牆?\"
\"還有一截女人的衣角被夾在牆縫裡,布料是上好的織錦。\"那衛兵頓了一下,\"像是被匆忙塞進去時扯破的。\"
沈**從圈椅上站了起來,提著裙子噔噔噔往樓梯上跑。
榮嬋也跟了上去。
花樓二樓的廊道儘頭,辛徵陽正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前,手裡捏著一截斷掉的衣角。
那布料是藕荷色的織錦,邊緣繡著纏枝蓮的紋樣,料子極好,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得起的。
沈**湊過去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這個盜賊,難道還劫持了女子?還是說,這個盜賊本身就是女子?\"
她偏過頭來看辛徵陽,\"辛百戶,這花樓裡怕是真的藏了人。\"
辛徵陽把那截衣角摺好收進懷裡,轉身朝樓下走去。
榮嬋適時地把綁架一事說了。
“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個被綁的女子。會不會就藏在花樓裡?”
辛徵陽的注意力卻不在這事上,\"你這腕子上的勒痕,是被綁時留下的?\"
榮嬋低頭看了一眼,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兩道紅痕。
\"不打緊,小傷。\"
辛徵陽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似乎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氣氛,沈**心下有些不舒服,
\"那些人真是瘋了,連辛家的姑娘都敢綁。\"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榮嬋聽。
榮嬋看了她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嬌縱任性的沈家小姐,大約冇有她看上去那麼討厭。
辛徵陽下到一樓大堂時,整座花樓已經安靜了大半。
原本三三兩兩倚在欄杆上的姑娘們都被趕到了後院,隻剩下幾個管事的老鴇和龜奴縮在櫃檯後頭,大氣不敢出。
大堂中央站了兩排人,有穿綢著緞的客人,有披著外衫還來不及繫好衣帶的,也有幾個衣衫不整、頭髮散亂的花娘,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之後,臉上那股睡意還冇散儘,又被滿堂的肅殺之氣驚醒了,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吭聲。
辛徵陽站在堂中,手裡那捲文書已經合上了,被他隨手擱在櫃檯上。
他身後站著四個玄衣衛兵,腰間的銅牌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
他偏過頭,朝左邊那個衛兵點了一下,嗓音不重卻壓得滿堂寂靜:\"三樓東南角那間查過了?\"
\"查過了,百戶。冇有人,窗戶是鎖著的,從裡頭扣上的。\"
辛徵陽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大堂後方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騷動。
有人從後院的方向匆匆跑來,是方纔那個叫劉媽媽的老鴇,跑得髮髻都歪了,臉上那層厚厚的脂粉被汗浸得糊了一片。
她氣喘籲籲地擠到辛徵陽麵前,嘴唇哆嗦著道:\"三爺、三爺!後院柴房裡頭……關著一個人!\"
榮嬋剛下到樓梯拐角,正好聽見這句話。她加快步子走到大堂邊緣,隔著人群望去,辛徵陽已經大步流星地穿過花廳往後院走去。
眾人跟了上去。
花樓的後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四周圍著青磚矮牆,牆角堆著幾捆劈柴和半人高的酒罈,靠北邊一間低矮的柴房門半敞著,門板上還殘留著幾道新的劃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辛徵陽推門進去,柴房裡頭黑黢黢的,隻有門縫漏進去一線燭光,照見角落裡蜷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縮在柴堆後麵,聽見門響便猛地往牆角縮去,發出嗚嗚的悶響,像是嘴裡塞了什麼東西。
辛徵陽彎腰把那團人影拽出來的時候,燭光照清了她的臉。
居然是杏紅。
榮嬋站在柴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杏紅此刻狼狽極了,頭髮散了大半,髮髻上那根銀簪歪歪斜斜地掛在耳後,嘴角還沾著一道乾涸的血痂,顯然是被打過的。
她看見榮嬋的那一刻,那雙紅腫的眼睛先是愣了愣,隨即猛烈地掙紮起來,嘴裡嗚嗚地叫著,像是在罵,又像是在喊冤。
辛徵陽把她嘴裡的布團扯了出來。
杏紅咳了好幾聲,喘了半天的氣,才啞著嗓子喊道:\"三爺!奴婢是被冤枉的!是榮嬋那個賤人陷害我——\"
話冇說完,辛徵陽已經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目光淡淡的,不帶什麼情緒。
榮嬋站在門口,冇有進去,也冇有辯駁。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杏紅那張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她此刻的模樣跟方纔在後罩房潑糞時那個叉腰大笑的杏紅判若兩人。
可奇怪的是,杏紅怎麼會在這兒?賴大嬸不是已經把她領回去了麼?
\"誰把你關在這兒的?\"辛徵陽問。
“我……我也不知道。”杏紅低下頭。
這可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榮嬋心下疑竇叢生。
四房的人綁她尚可理解。
綁杏紅是為了什麼?
杏紅在府上作威作福這麼些年,難保不得罪於人。可真算起來,能這樣對她的,冇幾個。
她來不及細想,辛徵陽已經把杏紅交給了身後的衛兵,吩咐先帶回衙門看管。
杏紅被架著走過榮嬋身邊時,那雙紅腫的眼睛死死瞪著她,嘴唇翕動著,像含了一千句罵人的話,卻被滿身的狼狽噎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站在天井邊上,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了半晌,忽然\"嘖\"了一聲:\"這事兒倒越來越熱鬨了。找夜明珠找出一堆人來了。\"
她看向辛徵陽,那語氣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認真,\"辛百戶,你到底是來查案的還是來救人的?這姑娘,也是你家的人?\"
辛徵陽站在柴房門口,低頭看著杏紅被拖走時在泥地上拖出的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又抬頭看了一眼後院通往花樓大堂的那扇小門。
片刻後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榮嬋臉上。
\"你方纔說,你是被人從辛家綁出來的。\"他頓了一頓,\"綁你的人,可曾說過什麼?\"
榮嬋把方纔在畫舫上和辛樂遊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辛樂遊說他不知情,說他以為是老朋友安排的花魁娘子。
可那個小丫鬟引她去四房、給她倒茶、又把她引到夾道裡讓人套了麻袋,這一切分明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若是辛樂遊安排的,他何必裝傻?
若不是辛樂遊安排的,那背後之人恐怕隻有……
她正要開口,忽然聽見一道細細的嬰語從花樓大堂的方向飄過來。
隔著後院的小門,隔著滿堂的人聲,卻清清楚楚地鑽進她耳朵裡。
\"娘……救救我娘……好黑……好可怕……\"
又是這個聲音。
榮嬋的背脊驀地繃緊了。
她猛地回頭望向花樓大堂那扇小門,目光穿過門縫,穿過滿堂攢動的人影,落在二樓廊道儘頭那一排緊閉的門扇上。
辛徵陽見她神色有異,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怎麼了?\"
榮嬋快步穿過小門回到大堂,擠過人群往樓梯上跑。
辛徵陽頓了一瞬,跟了上去。沈**落在最後麵,愣了一下追了上來。
二樓東南角那扇門在廊道儘頭。
榮嬋站在門前,伸手推了一下。
紋絲不動,從裡頭鎖上了。
辛徵陽從她身後伸出手,掌心貼上門板輕輕壓了一下,隨即猛地抬腳一踹。
門板轟然彈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燭火湧進去,照亮了屋內的情形。屋子不大,陳設卻極儘華美,靠牆一張紫檀木架子床,帳幔低垂著,床沿散著幾件女子的衣裳,藕荷色的織錦衫子,寶藍色的繡花裙,都是上好的料子。
床前的地上扔著一隻打翻的茶盞,茶水在青磚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牆角一隻半開的衣箱,箱蓋底下露出一角淺黃色的布料,像是被匆忙塞進去的。
榮嬋的目光落在床沿那件藕荷色的織錦衫上,心頭猛地一跳。
她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忽然聽見一陣極輕的啼哭聲從床底下傳出來,細細的、糯糯的,像一隻小貓崽在哼哼。
榮嬋蹲下身掀開床帳,床底下蜷著一個七八個月大的嬰兒,裹著一件臟兮兮的粗布繈褓,小臉哭得通紅。
那孩子看見榮嬋的臉,忽然止住了哭,濕漉漉的眼睛盯著她看了兩息,然後伸出兩隻小手朝她撲過來,嘴裡含混地哼唧著:\"香香……抱抱……怕怕……\"
榮嬋伸手把他抱出來。那孩子入了她的懷,小臉往她頸窩裡一埋,抽抽搭搭地止了哭。
辛徵陽大步走到視窗,伸手推了一下窗扇。
窗栓是從裡頭扣上的。
他低頭檢查了一下窗栓,忽然蹲下身去,指尖在窗台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根極細的銀絲。
那銀絲纏在窗栓的凹槽裡,被燭火一照便閃了一下。
辛徵陽把銀絲捏在指間看了看,麵色沉了下去:\"有人從外頭用這根銀絲把窗栓勾上了。窗子是從外麵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