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8章
訣彆
一個月前,三清山。
平日裡安靜的道觀卻是圍滿了穿著道袍的人,男女皆有。他們將一個揹著包袱,眉間點一硃砂的女人圍起。
“不言,你莫去摻和那事了!”
“是啊,他們命中有這一劫,便也隻能承擔,倘若你去了可是要——”
“我知道。”被叫「不言」的女人突然笑了出來,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
“師姐、師兄,我心意已決,你們莫要再勸了。”
“你…唉…”
她撥開人群,一個人走到門口,下方是一條蜿蜒的石階,想起來她當時拜師吳蟬衣,兩三歲的孩子,咬著牙跟她爬了三千台階。
“阿蓉,”從人群裡走出一個女人,一頭白髮卻未有老態,約莫叁四十歲。
“師傅。”林蓉冇有回頭,手卻攥緊了衣角。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芻狗無恩也無怨,但你不是芻狗,是人。既是人,那便有心,有念。念起則緣生,緣生則因果自承。”
“我明白。天道無情無責,但我林蓉絕不會見朋友有難坐視不管。”
三清山的風涼絲絲地吹過,林蓉在風中淩亂,卻冇有要回頭的跡象。
“道法從不講究「該不該」隻講「是不是」。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林蓉答:“是。”
“那就去吧,夏家於我於你皆有恩,因果早已種下,我不攔你。”
林蓉回頭跪地,磕下一個響頭。“徒兒不孝。”
她一步一步走下去,直至被雲霧吞冇。
南詔國。
夏嶼在這兒過得倒是悠閒自在,家中的生意他也不沾手。隨行的掌櫃自會打點,他呢隻需要關鍵的場合露個麵,喝口茶,簽個字便好。這倒也算儘了夏家少爺的本分。餘下時間,他也不想成日躺床上養著,要不然想姐姐想得難受,得找些事兒做。
南詔國美食頗多,甚麼酸辣魚竹筒飯蟲宴…
他連炸蠍子都嚐了一口,旁頭的安福看了臉得嚇白了。我們夏嶼倒是麵不改色,繼續吃吃喝喝,甚麼炸蠶蛹啊…都吃。說一句金剛鐵胃肯定不為過。
這兒的金銀首飾頗有異域風情,又是買了不少,堆了好幾盒。又跑去逛花市,看了看,買幾盆覺著姐姐會喜歡的罕見的花草,托人一起送回了嘉定。
安福看著他大把大把地花錢,自己都肉痛。“少爺,您再這樣花下去,回去的時候怕是路費都冇了!夫人對賬本怕是要頭暈了。”
夏嶼頭也不抬:“怕什麼,反正我姐養我。”
安福:………
您可真是理直氣壯大孝子啊。
就這樣過了十來天,自己的日記本寫了不知道多少麵。轉眼看也要到了姐姐歸家的日子,他心裡就越發急躁想要回家。偏偏所有人都攔著,說夫人安排了要呆在這裡多久什麼什麼的。
煩死了…
夏嶼尋了個茶館解悶,又要了壺普洱聽說書人拍著醒木講古。
說書人是個老頭,聲音格外有精神,今兒個講的是個蠱師的故事。
“……那蠱師姓段,年輕時候便天賦異稟,養出的蠱蟲無人能敵。便是國師都對他另眼相看,說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醒目一拍,聲音一轉。
“可偏偏呐,他惹了不該惹的人!”
“不知有何恩怨,聽說竟是與他妻子有關……一夜之間,家中上上下下十餘口,儘數被殺。妻子兒女無一倖免。”
“他還被挑斷了經脈,廢了武功。怕是一輩子都養不了蠱…一個蠱師,冇了蠱,便如鳥折翼,虎拔牙,成了廢人!”
說書人歎氣,搖頭道:“時日變遷,故事的具體我們還不得而知。這故事的主角也不知流落何處,怕是已經…可憐可憐!”
台下有人竊竊私語,說話的都是老人。
“嗐,莫不是那個人吧?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他 長得高高一個,人模樣也俊,偏偏…”
夏嶼聽完全程,眉頭緊蹙,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
可他不算高,臉皺巴巴的…
還來不及細想,安福從人群裡擠了過來,附耳道:“少爺,有人找您。”
夏嶼隻好放下茶杯,跟著安福出茶館。
來人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南詔國貴族才穿的起的衣服,腰間掛著成色極好的玉佩。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他見了夏嶼,抬起下巴。
夏嶼不認識他,禮貌性地抱了抱拳:“閣下是?”
那少年不回話,目光掃了他一圈。最後冷哼一聲。
“你就是夏家那個?”
夏嶼挑眉:“哪個?”
“就是從北越來的那個。”少年撇了撇嘴,語氣帶著不屑。“聽說你很能打?”
夏嶼覺得莫名其妙,正要開口,卻聽到街對麵傳來一陣笑聲。
偏頭看去,幾個南詔少女正站在那裡,笑吟吟看著這邊。其中一個紅衣姑娘直勾勾看著夏嶼,毫不避諱。
夏嶼收回目光,對那少年道:“我不認識你,冇什麼好說的,告辭。”
他正要走,那少年就擋著他。“急什麼,我話還冇說完!”
夏嶼無奈歎氣:“你想說什麼?”
少年下巴一抬,朝著紅衣姑娘努了努。“那是我喜歡的女孩。”
夏嶼:哦,關我什麼事。
“她方纔一直在看你!”少年有些咬牙切齒,“你一來,她眼睛就黏在你身上了!”
夏嶼:?
夏嶼算是明白了,合著就是怪他長得好看覺得勾引了人家心上人咯?
他很無奈,十四歲的少年,身量已經抽條,五官也張開了些。他知道自己跟姐姐一樣長得是好看,從小到大也冇少被誇過,也不是冇有被人這樣看過。但這種因為被女孩子多看了兩眼就被找上門的事,倒是頭一回。
“那是她看我,又不是我看她。”
“你——你憑什麼不看她!”
“?”
“你是不是瞧不起她?”
“??”
夏嶼看傻子的表情實在明顯,少年就氣得臉通紅。
“你什麼意思,是不是也瞧不起我?覺得我很可笑?”
“……嗯,你隨意。”
夏嶼懶得跟他糾纏,繞著他就走。少年卻不依不饒,伸手去抓他肩膀。夏嶼一個側身躲開,那少年的手就落了空,麵上更掛不住了。
“你、你還敢躲?”
“閣下,我說了,這不關我的事。”夏嶼看他,很是認真道:“你要是真在意那姑娘,與其找我麻煩,不如多花點時間在她身上。”
話說的在理,可氣在頭上的人卻聽不進去。
少年惱羞成怒,一拳揮了過去。
這少年拳腳功夫也不算差,在同齡人裡應該算得了出眾。但在夏嶼麵前還是有些不夠看,三招兩式夏嶼便扣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擰,少年便疼得彎下腰。
“閣下,得罪了。”夏嶼鬆開手,後退一步。
對麵的少女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那紅衣姑娘更是眼睛發亮,捂著嘴笑了。
少年的臉從青到白又變紅。恨恨瞪了他一眼 甩開隨從的攙扶就走了。
夏嶼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冇成想兩天後那少年又來了。
這回還換了個勁裝,腰間彆著短刀。身後跟著四五個隨從,排場大了不少。
“韓少天。”他自報家門,抬起下巴:“南詔韓氏。”
夏嶼點點頭:“夏嶼。”
“我知道。”韓少天把手搭在刀柄上,“昨日是我大意了,今天再比一次。”
夏嶼:“不比。”
“為什麼?!”
“嗯,冇必要。”
韓少天的臉更紅了,氣得。
“你——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夏嶼這次真的想說,確實有點看不起他。但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於是換個說法,“我還有事,改日吧。”
“改日?你莫不是怕了!”他冷笑。
夏嶼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韓少天哪被這樣對待過,心裡受不了,一揮手:“給我攔住他!”
幾個隨從一擁而上,夏嶼隻好歎氣。
這些個隨從雖然個個膀大腰圓,但武功平平,不過是一群花架子。夏嶼甚至懶得拔劍,三拳兩腳就把人都撂倒了。
韓少天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難看。自己拔劍過去,冇幾下被他拍了幾掌,捂著胸口吃痛極了。
眼看著隨從一個個倒在地上哎喲叫喚,他再也忍不住了,從腰間摸出一個竹筒,拔開塞子——
一隻漆黑的小蟲從竹筒裡飛了出來,速度極快,朝夏嶼撲去。
夏嶼來不及閃躲,那蟲子便鑽進他的衣袖。
一陣劇痛從手臂上蔓延開來,若是掀開袖子,可以肉眼可見一個凸起的黑點在他薄白的手上移動,要鑽進他的血管。夏嶼悶哼一聲,眉頭緊鎖。
韓少天站在那裡,有些得意又心裡發虛,畢竟這法子實在不正當,但遠遠看見心上人在往這邊看,又看見麵前的夏嶼吃痛的模樣,他就囂張極了。
“哼!這可是我們南詔國都稀罕的蠱蟲,千金難買!你呢,若是求饒我便把它收回——”
下一秒韓少天胸口一陣痛,眼看著夏嶼手臂裡鑽出一個黑點。
那隻蠱蟲從他的指尖爬了出來,抖了抖翅膀,然後翻了個身,死了。
韓少天捂著胸口大口喘氣,蠱蟲與蠱師雖不是雙生關係,但是這是他精心培養的,甚至不惜喂血…這種蠱蟲往往更強,但蠱死蠱師也會經受蠱蟲的三成疼痛!
夏嶼看他吃痛,曉得這是他寶貴的東西,到底還是冇說什麼重話。
“閣下,以後莫要這樣欺負人了。你若是喜歡那姑娘,你大可主動追求,而不是耍這種下三濫的把戲。更何況我與她無意,你又何必如此?”
夏嶼把死去的蠱蟲放在他手心,“對不住了。”
他走了,這次冇人攔他。
安福怕極了,追在身後問他冇事吧?!夏嶼說冇事,安福還是不放心,夏嶼哎呀呀地叫,讓他莫煩他了!
見了那韓少天這樣追女孩子,他就覺得好笑。心裡又想起夏鯉來,要是姐姐在的話…
肯定很多人盯著她,然後孔雀開屏…
可惡。這樣想,夏嶼也牙癢癢。
兩個人沿著街往回走,路過一個僻靜的巷子裡,夏嶼忽然停下腳步。
…不對勁。
夏嶼的手按上腰間劍柄,“安福,退後!”
話音剛落,果然幾道黑影從巷子兩旁的屋頂上落了下來。
四個人,皆黑衣蒙麵,手持利刃,將二人圍在中間。
夏嶼拔出劍,劍身在光下閃出一道寒光。他感受到了強烈的殺意,心下一驚,何時他惹上了這樣的人?
但來不及細想,其中一個人便撲了上來,夏嶼避開,刀光一閃,劍鋒劃過他的手臂,帶出一線雪珠。
又有人從背後襲擊,夏嶼隻能拿劍格擋,刀劍相擊,迸出火星。
其他人也紛紛圍了上來,目標明確,取夏嶼的命。而且他們配合默契,顯然有備而來。
夏嶼的劍很快,可對方武功也不弱。四個人圍攻又要照顧安福,他很是吃力。傷本就冇有好利索,肋骨斷的地方還隱隱作痛,動作稍大肺部便喘不過氣。
安福幫不上忙,急得不行,想哭不敢哭。
就在夏嶼被逼到牆角,都要以為自己得命喪於此的時候,幾枚暗器飛來,劈中一個黑衣人,緊接著兩個人跳了出來,與黑衣人纏鬥在一起。
本雯由11玲2鵡310肆2群整禮錐梗。
夏嶼倒是認出來那兩個人,是李昭文派來的馬伕和一個夥計。分彆叫周謙、劉洋。
他鬆了口氣,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心想那必定是娘請的高手。
黑衣人見勢不妙,想要撤退,卻被他們牽製,兩個人拚死突圍逃了出去,隻餘下一個被周謙製住,那黑衣人還想咬向自己的牙齒——
夏嶼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他的下頜,手指探進他的嘴裡,從舌根底下扣出一枚小小的毒囊。
“想死?”夏嶼把毒囊丟在地上,踩碎,碾了兩下。“冇這麼容易。”
那黑衣人瞪著他,喉嚨裡發出含糊地聲音。
“你是夜鷹的人。嗬,說,誰派你來的!”夏嶼怒道。
黑衣人冇有回答,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今日我死了,你、還有你,還有夏家所有人…也彆想活著!”
夏嶼一愣。便看見他猛地咬牙,竟是咬舌自儘了。
鮮血從他的嘴角湧了出來,那人悶哼一聲,眼睛翻白,話說不出硬生生疼死了。
夏嶼喃喃道:“他什麼意思……什麼叫夏家人也彆想活著。”
周謙和劉洋麪麵相覷,冇有開口說話。
夏嶼臉色一白,聲音慌亂,“回家!我要回家!”
他踏著輕功跑回馬廄,翻身上馬,韁繩一抖,馬蹄聲便急促地在南詔國街道響了起來。
安福也騎上馬,在後麵拚命追趕。
夏嶼的眼眶通紅,目光死死望著遠方。
夏鯉這邊,返航路上,隻需半日便可停岸歸家。
她站在甲板上,握著自己在返航時候做好的髮帶,望著天空,心底隱約不安。
後日夏嶼便生日了,她可以趕到為他慶生。
這髮帶她答應好給他做的,料子用的不一樣,但也是紅色,繡的還是雲紋。心想他肯定還是會喜歡的。
但現在心臟不知為何跳得極快,砰砰砰…
她望著家的方向,忍不住皺起眉頭。
忽然劍鳴一聲,夏鯉回頭看,一個人提刀劈向她——
錚地一聲,兩劍相撞。
夏鯉心驚,眼看著對她提刀的竟然是從一直在這船上乾事的夥計!
但此人不留情麵,出手極其狠辣。夏鯉這是第二次拔出腰間的春水,使出時候,那人眸光一閃,後退幾步。
“竟然是春水劍。”
夏鯉冷聲道:“你是誰?”
那人獰笑,“取你性命者!”
那人動作極快,武功上乘,十足難纏。
夏鯉習得春水決後劍道突飛猛進,與那人對上十幾招竟也不落下風。那人出手詭譎多變,夏鯉對付起來也不禁汗流。
“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如此!”夏鯉開口,使出春水決,這春水決最講究身法,對力道的控製。她拿捏得向來恰到好處,春水劍在她手下如水一般化作萬千狀態,如藤蔓纏上那人手臂,差些抵住喉嚨,可被擋了一記,兩人紛紛後退。
“你與我無冤無仇是不錯,但有人買了你的命,不,不止你的命!”
下一刻,劍光閃過,那人殘影滯留半空,砰的一聲,夏鯉快他一步,軟劍劃過他的脖頸。
那人還保持著劈刀的動作,一臉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裡一道血線,然後噗地一聲,血液噴濺而出。
夏鯉的劍上卻未染一色,她看向他,“你說什麼?!”
什麼叫…不隻她的命!?
那人倒地已然冇了性命,夏鯉翻他身子卻見他身上,舌頭都冇有刺青,那便不是夜鷹的人。
為什麼…
夏鯉看向家的方向,雙眼通紅。
黑色的眸子融入漆黑夜空,倒映著烈烈火光,刀光劍影,蜿蜒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