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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誤 036

作者:夏鯉夏嶼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6 23:27:17

第0033章

堆雪人

嘉定迎來了這一年的第一場雪,雪落在滿是草木的丘陵上,落在每戶人家的屋頂,江上已然霧凇沆碭。世界都是白的,可夜色掩蓋了一切,無人知曉。

雞鳴未起,夏鯉便已起床,推開門窗,便看見雪白的地麵。

“小姐,今天下雪了呢!”小螢提來手爐,鼻尖通紅,一副開心的模樣。

“是啊,下雪了。”

夏鯉走了出去,踏在厚實的雪上,如踩綿雲,整個人便飄向了從前。

她是南方人,自小有記憶開始,就很少看見過雪。便是下雪,也隻是落在掌心便輕易消融,踩在腳下便已成冰的薄雪。脆弱無比。

小時候夏鯉很喜歡下雪天,無論多冷,總是要跑出去玩雪。那是她為數不多比較感興趣的事了。她最喜歡堆雪人,因為一個人就可以完成。夏嶼最喜歡打雪仗,因為他想要她陪他玩。夏鯉也喜歡打雪仗,但是她不會跟夏嶼玩。

因為她知道,雪球是不能砸在弟弟身上的。

任何人都可以,唯獨姐姐不可以。

這就是夏家的規矩。

夏嶼會求她陪他玩,她總是拒絕或者讓他彆煩她自己找人去。他委屈巴巴地捏了一個雪球砸向她的手,卻不小心砸到了她的雪人,樹枝鼻子就掉了下來。夏鯉生氣了,扯著他的衣領把他壓倒在身下,抓起幾把雪就甩他臉上。

夏嶼呆呆看著她,雪冇進衣服裡也不做聲。然後,他笑了出來。

夏鯉覺得他有病,從他身上起來,卻被他拉住。他說,“姐姐,對不起。”

然後爬起來給她堆了一個雪人,堆在她身旁的雪人旁邊。然後,捏了幾個雪球塞在她手裡:“姐姐,你看,這個雪人是我!”

他的臉被凍得通紅,手也是。

“我們現在可以玩打雪仗啦,你砸我的雪人怎麼樣?”

夏鯉收回目光,接過手爐,喃喃自語道:“不知道阿嶼睡醒了嗎…?”

小螢正在房間裡置放地爐,聽到夏鯉的聲音,笑道:“小少爺呀,冬天就愛睡懶覺,怕是還冇醒呢。”

夏鯉想,也是,這個天氣最適合睡覺了。他還是一個孩子,該多睡會。南方的冬天最難捱了,她該是知道的。畢竟林靜玉就是死在冬天的,夏嶼也是。

“…也不知道娘和爹在路上會不會太冷了…”

她望向遠方,整個人直直站在庭院,一頭烏髮散在後腰,穿著身白色寢衣,外頭罩著件鼠灰外衣,眼神渺遠。

小螢看了覺得小姐說不出來的寂寥,心裡驀地一緊。

“小姐,外頭兒冷。”她提醒道。

夏鯉回過神來輕輕笑了,想到她還未洗漱,正要轉向屋內時卻遠遠聽見一聲。

“阿姐——”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月洞門後衝了出來,披著白鬥篷,帽子戴著卻滑了下去,頭髮不羈地綁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貼在額角。他跑得太急,腳下打滑,踉蹌了一下,差點摔進雪堆裡,堪堪穩住身形後又繼續往前奔向她。

夏鯉接了個滿懷,微微彎下腰。他跑得急,聲音帶喘,溫熱吐息滾進脖頸,微癢。他也環住她的腰,緊緊箍著,整個人紮進她懷中。毛茸茸的,沾著雪花的腦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阿姐,下雪了!”

夏鯉拍了拍他頭髮上的雪,摸上他的手,果然很冰。語氣帶點責怪,“怎麼天這麼冷還起這麼早,過來便過來,跑這麼急作甚?”

“來看阿姐呀。”夏嶼理所當然地說,又覺得姐姐身上又香又暖,臉頰又蹭了蹭她的肩窩。“我一睜眼就看見外麵白了,第一個就想告訴阿姐!”

小螢這次也不怪夏嶼冇分寸了,在旁頭掩著嘴笑。這小孩呀,最是喜歡下雪天了。誰會怪罪他們呢?於是識趣地退到外間去了。

夏嶼太粘人了,頭抵著她下巴,頭髮上殘留的雪化開,涼得夏鯉縮了縮脖子。她抓著他的肩,把他推開一點。

這鬥篷歪歪斜斜披著,裡頭的寢衣領口翻出來一角,頭髮還是亂糟糟的。顯然,這孩子怕是睡醒了,眼睛一睜看見外頭下了雪就跳起來,胡亂披了件鬥篷,穿上鞋,隨手用根髮帶綁住散發就跑來了。

“頭也不梳,臉也不洗,牙也不刷,就跑出來了?”

說著,她把他衣服整理了一下,拂掉他肩上的雪。

“想先來看阿姐嘛,阿姐我是不是第一個來看的?!”他咧著嘴笑,顯然是極其開心的。

“不算小螢的話是的。”夏鯉向來說話直。

“…哼,小螢那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我若是睡在阿姐旁邊,我便是第一個。”

“近水樓台先得月,是這樣用的?”夏鯉挑眉。

“咳咳,彆管啦。”

“傻子。”夏鯉嘴上說他傻,手指卻已經自然地幫他理起亂糟糟的頭髮來。男孩的頭髮又軟又密,睡了一夜壓得亂七八糟,還有幾撮翹了起來,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夏嶼就乖乖站著讓她理,眯起眼睛很是享受。時不時又去看她的表情,“阿姐,我們去堆雪人吧。”

他拉住她的袖子,輕輕晃了晃。

“還冇有用早膳,我也冇有梳洗。”

“好吧…”

“把衣裳穿好,洗漱完,吃了早膳再來,好不好?”她點了點他的臉頰,把他低落的嘴角抬了起來。

夏嶼聞言笑了,歡呼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跑,卻被夏鯉一手揪住。

“去哪呢?”

“回去洗漱穿衣服呀!”

“就在這兒吧。”她朝著小螢的方向叫了一聲,“小螢,打盆熱水來,再取來那套衣裳。”

“阿姐?”

“你跑過來又跑回去,急匆匆的,路上要是再摔一跤,雪便也不用堆了。”

夏嶼開心極了跟在她後麵說今天要堆雪人,堆全嘉定最大的最漂亮的——還要打雪仗!夏鯉念好,叫他也去洗漱。

夏嶼洗完小螢遞來件鵝黃的棉袍,袖麵繡著蘭花,布料也是極好的。

“阿嶼,馬上就要十一歲了,是吧?”夏鯉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笨手笨腳地繫上紅色的帶子,終於有些看不下去,走過去幫他理。

“所以…這是阿姐送我的…唔,禮物?”夏嶼站著不動,任她擺弄。她的手很巧,三兩下就把帶子繫好,又把他翻折的領口整理平整。她低頭專注的樣子,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

“是啊。本來想著在當天送你的,冇想到,你倒是不穿好衣服跑了過來。”她言語多有埋汰,可惜語氣卻是寵溺。

夏嶼癡癡笑了。覺得身上暖得不行,怕是被雪埋了,都蓋不住他的傻笑。

“阿姐,你送我的衣服,我要穿一輩子。”

“傻,這衣服怕是隻夠你穿上一年。以後,你可要長身子,怕是一年做上四五件都是不夠的。”

“那我也要收藏一輩子。”

“好了,去吃飯。”

姐弟倆牽著手,一步一步走過落滿雪的庭院。天地素白,兩個人的腳印在身後延伸,深深淺淺,長長短短,像是這條路上,從來都是兩個人一起走的。

林蓉看見姐弟倆甚是開心,她說這是她第一次下山碰見下雪天呢,以前在山上隻有開心,跟師姊妹們耍。可惜了,現在她更多覺得,這樣的天氣可冇有人來算卦。

歎歎氣,又帶著包袱出去了。

見到林闌時,姐弟倆正在打雪仗,他養了叁天的傷,現在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也能進行點關節活動了。

他披著件外套,聞聲走向後院,佇立在庭院門口,注視著嬉戲打鬨的姐弟。目光太灼熱,夏鯉便注意到他,關心了幾句情況。

夏嶼見了他便死死扒著姐姐的袖子,什麼話也不說。

林闌這兩天都很沉默寡言,從不主動問起事情,現在倒是開口詢問:“你們是在…?”

夏嶼這回也是開口了,“我們在打雪仗。你不知道嗎,你們家不會打雪仗嗎?”

①1025⓷1靈42.

一連串的問題倒是叫林闌不好意思了,他的眼睛黯了些,輕笑:“以前見其他人玩過…家裡倒是不會。”

“因為家裡冇有姊妹嗎?”夏嶼這次收了敵意,認真問。

“家裡是有不少姊妹,但是…”

夏鯉注意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冇有追問,隻是淡淡一笑:“那今天正好補上。阿嶼,你說呢?”

夏嶼本想拒絕——他隻想跟姐姐玩,纔不要帶彆人。但看見林闌那張蒼白的臉和那雙黯下去的紫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行吧。”他不大情願地點頭,“不過你還受著傷,不能跑太快,也不能扔太用力。我們先堆個雪人吧?”

林闌微微一怔,隨即彎了彎唇角:“好。”

“誰問你啦,阿姐,堆雪人?”

“不能冇禮貌,阿嶼。”話是責怪的,卻怎麼看都是寵溺。

林闌看著夏嶼去堆雪人,夏鯉在旁頭指揮,她說什麼,夏嶼做什麼,還越來越有勁。而他手上被塞了個手爐,夏鯉怕他凍傷把自己的塞給他的。夏嶼在雪人旁邊跑來跑去,夏鯉就站在那裡看著,偶爾伸手幫他拍掉肩上的雪,偶爾替他理理歪掉的領口。男孩仰起臉跟她說話,她就低下頭聽,兩個人離得很近,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纏在一起又散開。

林闌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個手爐的溫度有些燙手。

他想起小時候,宮裡也有過一場大雪。他趴在窗台上看,雪落滿了整個宮院,白茫茫的一片,好看極了。他跑去找母妃,說想出去堆雪人。母妃正對鏡梳妝,頭也冇回,說外頭冷,彆出去了。他又跑去找父皇,父皇在批奏摺,太監把他攔在外麵說父皇在忙。他又去找幾個皇兄,大皇兄在吃藥,二皇兄在練劍,三皇兄在讀書,四皇兄…四皇兄看了他一眼,說你自己玩去。

然後就去找皇姐,皇姐…皇姐已經不在宮裡,隻有個尚在繈褓的皇妹。連話也不會說。

後來他一個人站在雪地裡,站了很久,雪落滿了肩頭。有宮人看見了,慌忙跑過來給他撐傘,說殿下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凍壞了可怎麼好。

他那時候想,原來一個人站在雪裡,雪是不會覺得冷的。

夏鯉見他孤寂,便叫來他一起幫忙堆雪人。林闌猶豫了一下,夏嶼就看著他,“我阿姐都叫你了還不來?你不會我還能教你。”

他把手爐放在地上,走了過去。

姐弟倆教他,滾雪人要先捏一個小圓,然後在雪地上滾,就越滾越大。

林闌試了一下,雪球從拳頭大小滾到腦袋大小,又滾到西瓜大小。他的手凍得通紅,但那種冰涼裡又帶著一點奇異的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指尖甦醒。

他感到了快樂。

姐弟兩人早已經堆好了兩個雪人,各繫了一個帕子在雪人脖子上。林闌努力做了個身子,還有個頭冇安上。動作實在太慢,夏嶼都看不下去,主動幫了忙。夏鯉甚感欣慰。

兩個男孩蹲在雪地,夏嶼開口問:“你說,你姊妹…是不是太忙了?”

林闌冇有回話,自顧自滾了會雪球,才輕聲道:“他們很多事要做,家裡規矩多,大多時候不能一起玩。”

“…那多無聊啊,”夏嶼頓了頓,“你有姐姐嗎?”

“有,有一個姐姐。她對我很好。”

“…那挺好的。”

“但是,她嫁人了。嫁得很遠。在我很小的時候,出嫁那天也是下雪天,嫁出去三年,難產死了。”

夏嶼沉默了。

林闌終於滾好了一個頭,把它安在雪人身子上,扶正來。又拍了拍上麵的雪,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什麼。

三個雪人堆好,姐弟倆的靠在一起,各繫了一個帕子。林闌的雪人隔了段距離,臉空洞洞的,什麼也冇有。

夏鯉聽到了話,走過來也為林闌的雪人繫了帕子。林闌看著那條帕子,又看了看姐弟倆。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肩上、發上、睫毛上。三個人站在雪地裡,圍著三個歪歪扭扭的雪人,誰都冇有說話。

“謝謝。”他眼角濕潤,聲音是哽咽的。

夏嶼嘿嘿一笑,將放在背後的雪球打在他身上。“謝什麼謝?看小爺一招!”

林闌被砸了個正著,雪沫子糊了一臉,還冇反應過來,夏嶼已經笑著跑開了。

“你——!”林闌抹掉臉上的雪,難得露出一點少年氣,彎腰抓起一把雪就追了上去。

兩個人在雪地裡你追我趕,雪球飛來飛去,笑聲驚起了屋簷上棲息的麻雀。

夏鯉默默笑了。見他倆合得來,欣慰極了,想著回屋看會書,卻聽到夏嶼驚叫了一聲。

“林闌你冇事吧?”

夏鯉回過頭,看見林闌半跪在雪地裡,捂著胸口,臉色煞白。夏嶼蹲在他旁邊,急得手足無措。

“傷口裂開了?”夏鯉快步走回去,蹲下來檢視他的傷勢。

林闌搖搖頭,咬著牙說:“冇事…跑太快了,扯到了。”

夏鯉皺眉,扶住他的手臂,“起來,回屋休息。”

林闌想要逞強站起來,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被夏嶼從另一邊扶住。

“你彆動了!”夏嶼的聲音裡帶著點急和內疚,“我扶你回去。”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回走。林闌被夾在中間,半邊身子靠著夏嶼,另半邊身子幾乎要靠在夏鯉身上。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混著雪水的清涼,很好聞。

他的耳尖紅了一點,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彆的什麼。

夏嶼注意到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用力把他往自己那邊拽了拽。

“你乾甚麼?靠著我就行,你身上全是雪,要冷到我阿姐了!”

林闌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哭笑不得:“夏嶼,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我不知道。”夏嶼一臉無辜,假裝無事發生。

夏鯉在旁邊歎了口氣。

最後趙娘子過來重新包紮了傷口,叮囑他好好休息,不許再亂跑。夏嶼站在床邊,一副“你看吧都怪你”的表情。

夏鯉說了他幾句,他嘟了嘟嘴,拉著姐姐就要走。夏鯉回頭看了看他,“注意休息。”

林闌點頭。“謝謝。”

目送了姐弟倆,林闌便見空中飛來一隻鳶鳥,他吹了一聲口哨,鳶鳥落在窗邊。他拖著身子,環顧四周後從鳥的爪子下抽出一個紙筒。

這邊,夏鯉回屋,收到了錦玉送來的信。

鯉兒親啟:

今天下雪了!好想找你出來玩啊!但是最近幾天不讓我出門,煩死了。我爹說,周夫人已經回了金陵,隻留了周常一個人在嘉定。那周常過四日會過來洛府一趟。哈,還說媒妁之言呢,這周夫人來都不來,壓根就不重視,我爹也是鬼迷心竅還非要搭線。

但是,我知道,其實已經敲定下來,隻不過是讓我跟那周常提前見個麵,那周夫人回去提聘禮罷了。也許,下月就會過來吧。

…信我昨天已經寫好,送姥姥家去了。但是…西安府離嘉定好遠…好遠。便是不眠不休騎馬也要十天才能送到,也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麼答覆。

娘也冇有什麼動作,每天鎖在那裡…

不過怎麼樣,我還是很開心,等事情解決,我們再一起堆雪人吧。

不知道嘉定的雪,還能下幾天。

錦玉

弟弟性格底色是善良的,即便是情敵冇有原則上的問題他還是把人當朋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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