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無聲,一夜之間,京城銀裝素裹。定國公府內,炭火融融,驅散了深冬的寒意,卻驅不散人心深處那絲若有若無的緊繃。
謝長離接了京畿大營冬操的差事,便忙碌起來。這差事看似尋常,實則牽涉甚廣,兵部、戶部、京畿大營本身,乃至皇帝身邊的親衛耳目,各方關係需得小心平衡。
他每日早出晚歸,麵上看不出什麼,但江泠月從他偶爾微蹙的眉心和深夜書房長明的燈火,能感覺到那份不易察覺的壓力。
四皇子那日的薄禮,果然在朝堂上引來了後續。謝長離第二日便將此事稟明皇帝,皇帝當時未置可否。
但冇過兩日,便有禦史彈劾四皇子結交外臣,有失體統,雖未指名道姓,但外臣指的是誰,朝堂上眾人心知肚明。
皇帝駁回了彈劾,隻說四皇子之舉乃人之常情,不必苛責,卻轉頭將原本派給四皇子督辦的一件宗室修繕的閒差收了回來,改派給了三皇子。
四皇子吃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倒是安分了不少。但經此一事,朝臣們也都看得明白,定國公謝長離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眼下是無人可比了。
這日,謝長離從京畿大營回府,比往日略早些,身上還帶著寒氣,江泠月接過他脫下的大氅,遞上一杯熱茶。
“今日如何?可還順利?”
謝長離喝了口茶,暖意入喉,神色稍緩:“大營裡倒還安穩,幾位副將都是明白人,知道是陛下的意思,還算配合。隻是兵部那邊,撥付冬操錢糧器械的條子卡了又卡,戶部也哭窮,怕是有人想藉機生事。”
“是太後舊黨?還是……”江泠月問。
“未必是太後的人。”謝長離搖頭,“我如今掌了部分京畿兵權,礙了某些人的眼,也動了某些人的餅。兵部、戶部盤根錯節,想給我使絆子的人,可是不少。”
“那你打算如何?”
“按章程辦事,該催的催,該爭的爭。”謝長離語氣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光,“陛下既然把這差事交給我,就不會坐視我被下邊的人拿捏。”
“你心中有數便好。”江泠月不再多言,轉而說起府中瑣事,“母親今日精神好些,用了小半碗燕窩粥。莊子上送了年貨單子來,我瞧著比往年豐厚些,說是今年收成好。”
謝長離點頭:“母親那裡你多費心。莊子上……收成好是好事,但也要敲打管事,不可盤剝佃戶,年下多分些米糧給他們好過年。”
就在這時阿滿醒了,一睜眼就看到了父親,伸著手就要抱。
謝長離的眉眼都柔和下來,伸手抱起兒子,入手一掂,樂道:“重了些,你可比你老子享福多了。”
江泠月在一旁聽著,望著兩父子的笑臉,不由也跟著笑了起來。
陪著母子倆吃了晚飯,謝長離又回了書房,燕知秋跟秦照夜已經等著了。
“大人,西苑那邊……有訊息了。”
謝長離神色一正:“說。”
“太後……昨夜舊疾複發,嘔血不止,太醫院的人趕到時,已然……薨了。”秦照夜聲音壓得更低,“西苑對外隻說是太後鳳體違和,藥石罔效。忠郡王……悲痛過度,今日一早被髮現……追隨太後而去,懸梁自儘了。”
太後死了,忠郡王也“自儘”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確切訊息,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皇帝終究冇有讓他們活過年關。
“陛下有何旨意?”謝長離問。
“陛下悲痛萬分,輟朝五日,命以太後禮製爲太後治喪,葬入先帝妃陵。忠郡王……追封哀孝王,以親王禮下葬。旨意已下,命禮部、內務府從速辦理,不得鋪張,不得擾民。”
不得鋪張,不得擾民……
“知道了。”謝長離沉默不語。
太後薨逝以太後禮製下葬,給忠郡王封了哀孝王,麵子給的足足的,但是喪儀上卻恰恰相反。
皇上心裡對太後,對哀孝王可見是厭惡極深,不想因他們讓自己的名聲受損,又不想讓他們死後太過風光,這纔有了這樣的旨意。
謝長離從書房回去已是深夜,江泠月還未睡,正等著他。
聽謝長離說了太後與哀孝王的事情,輕歎一聲。
“太後死了,忠郡王也死了,陛下心裡,應該能踏實些了吧。”
“除掉一個心腹大患,自然能踏實一陣。”謝長離看著跳躍的火苗,“但帝王的疑心,是不會徹底消失的。他會開始想,還有冇有漏網之魚?朝中還有哪些人可能與太後有過牽連而不自知?甚至……我們這些知情者,在他眼中,是不是也成了另一種隱患?”
江泠月默然。
是啊,知道太多皇家陰私,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今年死了太多人了,她以為皇帝至少要讓太後與她的孫子過了這個年,,冇想到皇上連這個年都等不及了。
江泠月看向謝長離,“今日蘊怡郡主來找我說話,她說長公主殿下病了,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我想去探望,可又怕給你添麻煩。”
當初,長公主殿下對她是有恩的。
“你隻管去,不用擔心。”謝長離道,“我們府上與長公主殿下本就有通家之好,皇上便是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再者,長公主殿下一直是站在皇上這邊的,無妨。”
江泠月微微點頭,“那我明日去看看。”
謝長離看著江泠月,“你那一世,長公主殿下……”
“當初殿下突發心疾時就走了。”
“難怪你那是讓蘊怡郡主給殿下尋找民間的郎中。”
江泠月點頭,“隻是冇想到,也隻是拖了一年而已。”
“這已經很好了。”謝長離看著江泠月,她是個心善的人,對她好的人,她便是這樣用儘心思讓對方過得更好。
第二天,江泠月坐上馬車去探望長公主殿下,她提前與蘊怡郡主打過招呼,二人在長公主府外會麵。
江泠月一下車,就看到蘊怡郡主微紅著眼,她心頭一跳,快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