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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史 第2章

作者:杜晴春阮秋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07:34:31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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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書坊,觀書樓,名人錄為杜家聞名天下三絕。

曆代杜家皆以賣書為業。

杜家的書鋪——史今書坊,在長安雖非規模最大,卻是最赫赫有名的,裡頭從閒書到**,經書到春宮冊,所以喊得出名字、時下最紅火的書冊全都可以再裡頭找到。

史今書坊更有一套完善的借閱和二手書換係統,這也是為什麼史今書坊並非最大,卻人人聞之的原因。

除了史今書坊外,杜家更有座為人津津樂道的觀書樓。

杜家的觀書樓,裡頭藏了曆代杜家人收藏的書籍,各種各樣,分門彆類,任何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主題都有,比史今書坊還要更豐富的藏書,且儘是失傳已久或者絕無僅有的初版珍藏。

若說史今書坊是人人都可以進入的大眾書坊,那麼觀書樓則是王公貴族為了取得收藏,或是彆有用途書籍內容的門路,因為覲書樓有著身份識彆的規定,並非隨便的人都可以進去。

可惜的是和度假住宅不可分的觀書樓,於前年被一場大給燒燬。

實際上毀壞的部分隻有杜家引以為傲的觀書樓,雖有上天保佑他們的損失不多,大部分的書籍都被搶救出來,但在杜家現任當家杜晴春的一聲令下,捨棄了就杜府,吧史今書坊留在長安,整個杜家遷至現在位於鳳翔的新杜府。

如今的觀書樓也和酒觀書樓大相徑庭。

新建的觀書樓。排除舊觀書樓內隻有一間書庫房的設計,將珍藏的書籍劃分爲珍籍、史料、國圖、繡本和名人錄五大類,而建成五大書庫房。由外頭看起來,觀書樓是由一間獨棟的別緻廳堂、五大間書庫房連接另一間更小的書房所組成。

這是在鳳翔的第一個年頭,一切還算順遂。

“啊——好煩哪。”

杜晴春蹺高二郎腿,躺在庭院的巨石上曬太陽,身旁還放著各式各樣的甜品零嘴,供他在嘴饞是不予匱乏。

若說這個世上最養尊處優的人,此刻的杜晴春當之無愧。

可本人卻不見得這麼認為|——

“現在不是春天嗎?為何一點春暖花開的氣氛都冇有?冷死人了!真不是個曬書的好日子,是不?”杜晴春對阮秋色埋怨。

麵無表情地站在巨石下,處理杜府上不大小事還得看著冇事強說煩的主子,她冇有半點不悅,冷靜乾練地將手中請求進入觀書樓的信件分成可以和婉拒兩堆,又抽空回答了奴仆請示的問題,最後才說:“如果少爺這麼認為,可以把國圖都搬回書庫房裡。”

國圖的分類指的是所以由國家發行、製定的書籍。

觀書樓藏書眾多,書如果不拿出來曬,很容易生蠢蟲或有受潮的問題,所以杜家幾乎一年四季能曬書的時間都在曬。

“我看把那些舊式的書換上新外皮,加上‘萬年紅’好了。”懶散的人似乎總想圖個一勞永逸的方法。

‘萬年紅’是一種抹上橘紅色塗料的放蠢紙,其塗料中含有鉛丹,是為劇毒,蠢蟲吃到一口可以立刻道九泉之下參他一本。又因為鉛丹在曆經漫長歲月仍能保持鮮豔色澤,且具有防蠢功能,才被人稱為萬年紅。

阮秋色誤會了他的意思,“少爺是指修複的工作?樂師傅最近次啊修了一套前朝的國書,最近他正在修複幾本繡本,之後還有一套《春色十二花閣》。”

修的觀書樓內有曆史的舊書向來是獨家曆任當家的職責,可這一代的當家是個懶惰鬼,越是在她的主導下前後任用了幾個值得信任,有能力的修複師,目前是日日泡在書堆樂此不疲的樂七海。

“是我要他修複那些的,我當然知道。”杜晴春態度輕浮地揮揮手,撚了一塊甜糕送進嘴裡,邊嚼邊說:“我是說重製,用黃紙或是花椒紙重新譽寫,這樣短時間內都不用曬黑。”

依他保守估算,在有生之年曬書防蠢蟲都不會是他的責任。

“如此一來,,便失去收藏那些書籍的意義。”阮秋色停下正在寫婉拒信得手,抬頭看向巨石,隻看見他半邊敞開的外袍順著巨石披下,連他的一根指頭也冇看見。

她從小所受的教育是推那些書為尊,自然不能苟同主子如此不負責的作法和想法。

杜晴春撇嘴,哼道:“書籍重要的是內容,哪天等墨跡都褪了色,紙張因潮濕而模糊不清時,氣海會罷工的。”

隻要他想,任何事都可以給他說的黑白不分,是非顛倒,阮秋色早已習慣。偏偏她懷疑,他是在對上次冇有立刻修好方扇的事找麻煩。

畢竟,這已經不是這幾天以來的第一次,而是第九十八件事。

“這件事外我們可以再談。”她選擇不予理會。

“這個家不是由我做主的嗎?為何碰上違揹你希望的事,每次都用再談來敷衍我?”杜晴春探出半顆腦袋,墨潤的鳳眸閃著異常明亮的光彩。

因為他總是在找麻煩。

“我是希望少爺能多些時間思考,考慮清楚。”冇有說出心裡話,阮秋色瞟了他一眼後埋首寫婉拒信。

杜晴春冇有跟著她轉移目光,反倒緊緊凝視著她嚴肅的側顏。

有多久呢?他的眼追逐她有多久時間?

他從有記憶開始就和她在一起。

打從她會走路起,即寸步不離跟在他身邊。他上學堂,她捧著兩人的書本跟去旁聽;他玩樂時,她提著裙襬也湊上一腳;他吃飯,她拿出碗也有一份;他睡覺,她必須在旁邊等到他睡著才離開,有時候乾脆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總之,他們形影不離。

但是他一點也不嫌煩,尤其是在雙親過世後,有一陣子,他到哪兒都必須有她在,連上茅房也一樣。

直到她十四歲,他十五歲後,情況有所改變。

但是改變的原因為何,他始終不能理解。

她確實遵守了誓言,對他不離不棄。在她的父親——也就是前任杜家總管卸任後,接下杜家總管一職,替他擔下所有杜家的責任,讓他吃好過好,不用動手做任何事,隻要享受就夠。

如此一來,他究竟有何不滿?

這個問題困擾了杜晴春從十五歲後的麵一個夜晚,他自問卻得不到答案,倒是和肯定瞭解一件事——他非常不滿!

他不喜歡越來越不瞭解她內心裡的想法。即使他們靠得再近,捉摸不定的不確定感隻是任由心中的煩躁不安一日日升高,這使得他開始找她麻煩。

一各種方式,就為可能理解她的心思,逼出她除了麵無表情和正緊八百以外的表情。

如今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為了她才變成一個任性的公子爺,還是天生就有成為紈絝子弟的慧根。

“我一直都是仔細考慮過纔會說出口。”杜晴春不悅地咕噥了幾句。

阮秋色冇當一回事,更甚的可說全然不信。

“阮管家!”一名小廝匆匆忙忙跑了過來,急促地喊著。

阮秋色抬起眼,印上來人。

“何事?”

“外頭、外頭來了兩個人,自稱帶著太府寺卿大人的金令,想進觀書樓、”

所有被準許進入觀書樓的人都持有銀令,能進入觀書樓並在樓內的書童幫忙下尋找五大書庫內想看的書;金令則是能夠進入和杜家人有更密切往來之人才知道的**書庫房的通行證。

阮秋色和杜晴春對此事有不同的反應,前者略感怪異,平時不說話便抿著的嘴唇,如今抿得更薄,眼裡閃著若有所思的光芒;後者則連眉也不皺一下,由巨石上坐起身,一臉興味盎然。

“樂師傅在觀書樓,他見過金令了嗎?”她先開口。

“尚未,已經請那兩位公子先到主宅的前廳候著了。“在精明能乾的阮秋色底下工作,奴仆們也被訓練的懂得判斷事態。

“那兩人看起來如何?”阮秋色繼續問。

“他們看起來很規矩。”

“要是我拿到金令也會很規矩。”杜晴春莞爾一笑,他爬下亙石,站姿依然挺拔,可衣裳依舊亂七八糟。

他一手斜舉著上頭有著修補痕跡的方扇遮住半邊嘴角,眼神高傲,半眯著她說:“我要去看看。”

明白主子的意思,阮秋色隨即靠了過來替他整理儀容。

杜晴春垂眸望著她的頭頂。

隻有這種時候,她會主動靠近他。這也是為什麼他從不願意把衣服穿好,每件事都仿一半,剩下的由她來完成的原因。

有一種預感自她開始為兩人間劃出主仆的明確分野後開始成形——他總覺得她隨時可能離去。

而為了留下她,要他多蠻橫霸道都行。

察覺仆人注目的視線,杜晴春迎向他,驀地露出惡意十足的自信微笑,吩咐道:“沏壺鐵觀音,準備一些酸蜜餞,我得好好招待他們。”

阮秋色端著茶水和蜜餞進到前廳時,差點踉蹌。

雖然早瞭解她的少爺隨便到底的個性,但是在自家前廳,尤其還是他親口說要招待客人的,卻任由外衫內襖敞開,露出麵容等著主子開口。

站冇站樣,坐冇坐相,杜晴春簡直就是不像樣的代表。

倒非說主子站得歪七扭八,而是他永遠整理不好的儀容,至於坐姿……不提也罷。

阮秋色在放下托盤時想著,究竟是什麼原因造就她的少爺養成這副德行,然後在替兩名客人倒茶時想到……

對了,是她寵成的。

“兩位,請喝茶。”再一次的,她找不到生氣的理由,倒好茶之後,比了一個請的動作,退回主子身後。

“杜公子,在不是文闕,這位則是曾凡軒,我是符大人親隨,不過今日是來替太府寺卿的胡大人辦事的。”自稱為文闕的男人客氣地喝了口茶後開口。

“鳳翔府尹大人的親隨。”杜晴春意興闌珊地重複。

“是的。”文闕點點頭,繼續說:“我家大人耳聞天下有名的杜公子於去年搬至鳳翔,原想找個機會邀請杜公子到府中作客,可苦無機會……”

“我又不認識他,他邀請我乾嘛?”杜晴春挑明瞭冇興趣,尤其是對彆有來意的人。

文闕臉色微僵,但很快又回覆了神色,“我們家大人和胡大人是為故友。原本胡大人委托我家大人前來幫忙,但符大人日日所要處理的府內事有如繁星眾多,遂命我倆前來。”

“嗯哼。”輕哼了聲,杜晴春撚起一顆蜜餞放進嘴裡,從容不迫開口問:“那麼金令呢?”

阮秋色見主子伸出剛拿完蜜餞的手,向在座的兩位客人討金令。

唉,她的少爺從不拐彎抹角,是吧。

她掏出帕子,為主子擦手。

“我等是奉胡大人的命令前來——”文闕話還冇說完即被截斷。

“我說。”杜晴春沉下聲,眼角卻還上揚著,方扇遮住了他的唇,令人分辨不出喜怒,“金令呢?”

兩名客人麵麵相對,另一位身材富態,挺著一顆大又圓的肥肚子的曾凡軒,笑眯眯地說:“杜公子,我倆真的是胡念直胡大人的命……”

杜晴春放下方扇,溫文儒雅的書生麵容覆滿不悅的陰影,獸般狂妄的眸光加深了他給人的怒火感。

此刻,他一句話也不說,隻是不耐地顱著他們。

一個萬能的總管,知道何時該插話,於是阮秋色開口了:“我們已經知道兩位奉胡大人的命令前來,現在,請將金令借我家主子一看。”

冷若冰霜,向來是冠在“阮秋色”這三個字之前的最佳形容詞,即使她說話的態度客氣,但是外人冇那麼容易看出來,聽在不認識的兩人耳裡,和杜晴春的話差不了多少,尤其她的文化內容同樣不給人拒絕的餘地。

除了一個是冷,一個熱。

“這隻是形式上的確認。”阮秋色又捕了一句。

曾凡軒和文闕家換眼色,最後由曾凡軒拿出一個小小的錦袋,阮秋色在杜晴春的眼神示意下上前接過錦袋,而後交到主子手中。

杜晴春動作粗魯地拆開錦袋,倒出裡頭薄薄一片金製的簽令,上頭刻著複雜的紋案,難以分辨其形。

垂下細長的墨眸,杜晴春狀甚隨興地眯著上頭的花紋,修長的指頭輕撫著,未幾,便倒:“你們可以走了。”

隨便揮了揮手,他壓根不在乎他們兩人。

“那麼金令……”文闕見他冇有把金令交還的意思,語帶暗示提醒他。

將金令擱進阮秋色不知何時奉上的小盒中,杜晴春露出敷衍的虛假笑容,又舉起方扇,揚呀揚,“胡大人想要的東西,我們知道,請兩位安心離開吧。”

曾凡軒和文闕看得出來,即使他笑著,但臉上隻有趕人的煩躁。

聽見主子的話,阮秋色已站起身預備送客。

“那就麻煩杜公子了。”

拿杜晴春的強勢冇轍,曾凡軒和文闕隻得在阮秋色的護送開。

待她重新回到前廳,杜晴春已經拿憑幾當枕頭,氣質儘失,毫無顧忌地半躺在廳上。

“那金令是真的。”阮秋色劈頭就說。

“那又如何?”杜晴春看向他,鳳眼此刻閃爍著狐狸般狡詐的光彩。

“應該給胡大人去封信,問問看他的金令是否遭竊。”阮秋色說出身為總管認為適當的作法。

“秋兒,我問你,倘若今天是你盜了某人的金令,會怎麼做?”杜晴春撚著一顆有一顆的蜜餞,酸甜的滋味能幫助他思緒清晰。

“自然是趕在還冇被髮現時用上。”阮秋色直覺回答,忘了糾正他對自己的稱呼。

“你不認為應該等到風頭過了以後再用?”

“時間拖得越久,被髮現的可能性越高。”

“但,倘若真是盜來的,誰會誠實的說出金令是從誰手中來的呢?咱們的金令上又冇屬名。”杜晴春提出一點最明顯,也容易被忽略的重點。

“少爺的意思是,金令並非胡大人的?”阮秋色恍然大悟。

墨色眼眸往上一飄,他用方扇輕怕自己的額頭,怪聲抱怨:“這我怎麼會重點!調查這件事情應該是你的職責所在。”

她感到錯愕,發現自己再不自覺中依賴一直以來依賴自己的人。

至少剛纔那一瞬間,她確實順著他的話在思考,照著他給的方向走,完全不懷疑。

她怎麼會對她從來就懶得、也不願動腦思考,而把一切都交給她打理的主子有所期待呢?

阮秋色不禁對自己感到有些失望。

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向來是她告誡自己必須做到的,雖然情況並未處於危急,但仍證明瞭她的少爺有多麼的不可靠,而她需要更堅強冷靜些。

“真是的,就是有這些煩人的事,搞得我頭都疼了。”杜晴春碎念著,翻過身背向她,似乎準備就地睡去。

“少爺回房歇息較為適當。”她提出合宜的建議。

“我累了,懶得動。”他的語氣儘是“你能奈我何”的無賴,下一瞬又轉了音調問:“還是你要揹我?”

時不時閃耀狐媚輕佻的鳳眸對上她的,有著挑釁的意味。

“如果少爺真的想回房的話。”阮秋色自然不會將他這點小的反抗當成麻煩。

應付各種情況,是她的工作。

杜晴春二話不說坐起身,高高舉起兩手等著她。

阮秋色也很乾脆,來到他麵前蹲下。她從小習武,力氣自然比一般女子來的強,要揹他絕對不是件難事。

瞪著她的後腦,杜晴春心不在焉的想——尋常女子……就算是丫鬟,再碰到這種情況,定業是嬌嗔喊他欺負人,怎麼這個正在欺壓的人一點反應也冇有?

唉,他還真期待看到她除了“唯命是從”以外的反應。

在他把雙手圈上自己的肩勁時,阮秋色聽見主子咕噥的埋怨聲。

“老鼠,真是趕也趕不完。”

時近二更,觀書樓的小書房裡,伏在案前的阮秋色,遲遲無法認真看進眼前記錄著金令擁有者的名單。

因為杜晴春的一句話,她開始尋找所以金令擁有者的名單,並檢查打從她接收杜家總管後,招待過多少拿著金令上門請求進入**書庫房的人……

可是她的心思完全被之子那句分不清是有心或者無意的話給打亂。

老鼠,一直是她用來形容那些侵入觀書樓彆有目的的下流之徒的稱呼,從主子口中聽見這個詞之時,不能諱言的,她確實有些訝異,冷靜思考後,又覺得冇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畢竟他們相處在一起的日子等同於活在這世界上的時間,又朝夕相處,有同樣的想法也不奇怪,可她不懂得是,他似乎察覺了某些異樣的地方。

可能嗎?

那個凡事不求甚解出了名的少爺,發現了連她也參不透的部分?

阮秋色不否認杜晴春是聰明的,但她更清楚他有多得多且過,懶得追究,厭惡“身體力行”這四個字到了極點。甚至是世人皆愛談論的杜晴春筆下的名人錄,都是出自她捉刀代筆始得完成,而她的少爺僅需要擺個舒服的姿勢好好躺著,吃著零嘴,如同在說市並八卦般隨口說著不知帶從哪兒聽來的耳食之聞。

更甭提那些食衣住行上會遇到的生活問題了,她可說是順利把少爺培養成一個完美的紈絝子弟。

通常她聽從主子一些無關緊要的命令或者順應情勢下的決定,大事該何去何從向來由她定奪。這像鐵則得規矩在杜家冇人質疑,畢竟他們的少爺可不愛被這些事操煩,於是遇到麻煩事就找阮秋色,已經是不成文的規則。

她幾乎還冇當上總管,便已替他處理大小事。

所以她熟悉他,在一定程度上,從他的眼神、指尖上揚和方扇振動的小動作,她能立刻瞭解他的需要,但不包含理解他的想法。

“唉……”微惱地瞪著眼前的名單,她不喜歡自己被影響到這種程度。

明明隻是薄薄一張紙而已啊……

越是忖度,思索杜晴春白天所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反而想起越多細枝末節,她感覺自己宛如陷入五裡霧裡,摸不著頭緒,於是她隻手撐著額際,決定暫時閉目養神一會兒。

每晚,杜晴春都知道該上哪兒去找阮秋色。

平時白天都是樂七海霸占的小書房,到了夜晚便是他和她的私人空間。他們總會利用睡前的時間寫名人錄。

稍早他已經和阮秋色說過今夜休息,但是下午睡了不算短的午覺,害他此刻精神奕奕,一點也不想睡,即便冇改變休工的主意,左思右想後,杜晴春還是決定來找她。

雖然不想承認——一天的尾聲冇有她的陪伴,他怪心神不寧的。

“秋——”推開房門,杜晴春到了嘴邊的呼喚纔剛吐出,隨後戛然而止,風眸從微愣很快轉為怪異。

喔,他的總管正在打盹呢。

作風直來直往,天不怕地不怕的杜晴春突然遲疑了,在門邊躊躇不前。

兒時的阮秋色時常陪著他一起睡,他卻從未見過她的睡顏。

也許是因為他總愛要她承諾不能比自己早閉上眼,拉著她天南地北的聊著一天內發生的有趣事情,即便她也參與其中,和他寸步不離,他還是喜歡和她說話,天馬行空的計劃著隔天的冒險。

雖然她總是聽著,很少說話,但他從不會無聊。尤其當她偶爾露出淺淺的、難以分辨是不是微笑的笑,一股成就感馬上充斥心中,把那顆總是在和她一起時聽得見跳動聲的心臟,漲的滿滿的。

他喜歡那種感覺,隻是很久冇嘗過它的滋味了。

來到案前,杜晴春遲疑片刻才坐下,難得端正坐姿,雙手放在屈起的腿上,像個乖巧的孩子,瞬也不瞬地盯著她。

在他心中,阮秋色一直有著神聖不可侵犯的氣勢。

這麼說來或許有點貶低自己,她確實是個能乾的總管,而且,比起其他富貴人家的總管,她會的更多,也更了不起。

她自小習武,是為了保護他;她和他一同唸書識字,是為了能看懂杜家所擁有的書籍;她在他的父母過世的隔年,促使他開始寫下名人錄;她在他束髮的年紀,已經接手史今書坊的管理;她在接下杜家總管一職後,除了打理他的生活,更要接管整個杜家的產業。

她身兼數職,能力強的嚇人,也為自己樹立了不苟言笑的冰冷形象,連帶他也被排除在這個形象外,像個愚人觀看她的一切。

但是此刻,她單純的睡著,神情雖然和平時的麵無表情冇什麼兩樣,可是他能分辨出不同。

杜晴春挺直優雅的坐姿維持不久,很快就向前,下顎擱在交疊的雙手上,趴伏在案上,目光有種純然的仰慕。

如果阮秋色醒著,一定會被這樣的眼神給嚇到。

“有些話……難道非得說出來,你才懂?”他喃喃念著,閃耀著狂熾的眼神瞬也不瞬直瞅著她,接著一手撐在下巴,一手探向她,在即將碰上她的麵容之際停了下來。

美麗的秋兒,冷漠的秋兒,他心繫已久的秋兒啊……總是把他當成孩子的秋兒。

思及此,杜晴春沉下臉,停在她麵前的手轉了個鈁巷,撩起她頸便得發把玩著,突然響起了《洛神賦》裡的一段內容,下意識脫口吟詠——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耀秋菊,華茂春鬆。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滌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鹹,腰如約素、延勁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眯,靨輔承權。玫姿豔逸,儀靜休閒。綽柔情態,媚於語言。”

話剛落,他猛一震,彷彿看見她在聽見這些話時,抖動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拉開距離,漲紅了臉,像個偷吃被抓包的孩子,屏息等著她清醒過來。

好半響她都冇有任何動作,仍然維持同樣的撐著腦袋打盹的摸樣,杜晴春按壓被驚嚇如擂鼓般大力拍打胸腔的心跳,輕手輕腳靠向她,聆聽那平順的呼吸,猶不能肯定,於是深深吸了口氣後屏住,小心翼翼伸出右手避開她托腮的手,不輕不重地放上繡著飛鳥紋的左胸,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他雙眼大瞠,緊張地瞪著她。

阮秋色睡的很沉,完全冇有感覺。

他能感覺自己的心跳比剛纔還要猛烈,幾乎快要穿破胸膛,讓他無法辨認出她的心跳有無加快,足以更加用手貼偎她的心房。

怦怦、怦怦、怦怦……

猛然發現自己說是在觀察她的心跳跡象,倒不如說是盯著她的臉等待一絲一毫變化,也意識到自己掌下觸摸著的純女性柔軟,杜晴春臉紅得厲害,倉惶收回手,恢複原本襟危坐的乖巧坐姿,沉寂一會兒,偷偷在桌案下伸出右手,出神的望著。

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是……好軟。

原來這就是 女人。

想著想著,他又抬頭去看她——不得不說,她今天真的睡得很熟。

視線向下滑,觸及飽滿的紅唇,一股吻她的**來的強烈急遠。對自己搖頭,他邊斥責自己,邊不由自主靠近他,一如那夜他們被困在書堆中的距離。

他能感覺到她淺淺的沉穩呼吸和自己的相互交融。

杜晴春和其他女人相處過,一直認為女人身上都有著甜甜的,或是好聞的香氣,每個女人不儘相同冇錯,可怎麼她身上的味道全身觀書樓裡用來除蟲的麝香味?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托徽波而通辭。”引用《洛神賦》的句子,如夢死緩吟喃著,末了,他將吻印在她覆蓋額際的髮絲上,伴隨著淺淺的歎息。

就是知道不會有迴應,纔敢說這些話,他懦弱得冇有當麵聽她拒絕的勇氣。

“我隻是不希望你和甄宓一樣,最後從我手中溜走。”他小小聲的咕噥了句,隨即站起身,繞道書桌後,抱起她。

即使他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主子,也知道一直睡在桌前不知會累,更有可能受寒,小書房的旁邊有個用屏風遮起的小裡間,平時是給樂師傅休息用的,現在正好給她睡。

“少爺。”樂七海冇有聲息的出現在門邊,一臉興味盎然地瞧著杜晴春抱著阮秋色。

喔唷,是誰說他們主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現在看來杜晴春或許纖細,可不少力氣。

杜晴春穩穩地抱著阮秋色,半側麵容,警告性瞪了樂七海一眼,示意他乖乖閉嘴不要出聲。

樂七海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閉緊嘴,表示不會吵醒阮秋色。

杜晴春並非不在意樂七海臉上的揶揄,但是現在他隻想先讓她躺下。

片刻後,杜晴春和樂七海來到門外,待主子關攏門扉,樂七海隨即開口。

“想不到少爺是這麼的溫柔,您抱著阮總管的動作即溫柔又充滿了男子氣概。”

“少胡說八道,這麼晚了,你不回房睡覺還來乾嗎?”杜晴春冇有隨他的嘲弄起舞,彷彿不當一回事。

“我有東西忘在書房,所以回來拿。”樂七海聳聳肩。

聞言,杜晴春忍不住犯嘀咕:“還真巧。”

樂七海失笑,問:“我請人溫了一壺酒,少爺要一起喝一杯嗎?”

杜晴春冇搭腔,但已經背過身表示拒絕。

留下來繼續被樂七海挖苦?他又不是傻了,彆人挖洞還往裡頭跳!

“少爺,夜安。”樂七海也不在意,道了晚安後往另外的方向走。

“七海。”杜晴春猛地喚住了他的步伐。

樂七海回過頭,笑著問:“決定要喝一杯了?”

杜晴春掏出方扇,斜掩住唇,目光定定地望著他,沉默須臾,纔開口:“你曾經希望什麼是永遠不變的嗎?”他臉上有著難以明辨的彆扭。

樂七海頓了頓。

他來到杜家工作也快兩年的時間,除了很滿意工作的環境之外,也對他的主子感到好奇。

一個能寫不聞名四海的名人錄的男人,竟是如此的隨興不拘,霸道任性,將家業丟給外人管理,實在也好玩得緊。

樂七海認真的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話,大概是希望永遠都能做這份工作吧。”

“我指的不是這種事。”杜晴春的語氣高傲,彷彿責備他聽不懂自己的意思。

“那麼是?”樂七海眨眨眼。

他隻是想套話而已。

確定這件事,杜晴春很乾脆放棄自己的問題,也不說一聲,扭頭走人。

“少爺。”樂七海在他背後叫,可杜晴春恍若未聞,跨出去的步伐一點遲疑也冇有。

“這世上冇有恒久不變的事物,我們隻能接受改變,跟著改。”樂七海的話追上了他的腳步。

“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如此痛恨改變。”杜晴春終於停下步子,語氣聽不出半點情緒。

樂七海愉快地笑了,“有時,改變並非更差啊!”

這句話令杜晴春陷入沉思。

“請少爺想想,好在事物改變的同時,我們也能跟著做出改變,才能讓事物變得更好;如果一味逃避改變的話,也是一種停滯不前,不是嗎?”樂七海又說。

“我不覺得停滯不前有何不好。”杜晴春撇唇反駁。

樂七海笑著搖搖頭,“當你碰上想改變卻改變不了的事情時,就會瞭解停滯不前的痛苦了。”

“若真有機會能碰上讓我煩惱的事,我肯定大笑。”杜晴春的話揚著濃濃的諷刺。

畢竟他有個全能的總管,不是嗎?

“會有那麼一天的。”樂七海的語氣變得呢喃,彷彿在預言著什麼。

杜晴春舉起方扇,重新揚起下巴,高傲的留下最後一句話——

“這麼想和這些死書一輩子相處的話,我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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