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我們說好了的。”
她冇多說,但是林夜從她清淡的眼神中讀出她的想法——
結果如何,雪荔都認。
這樣的女孩兒……
怔忡半晌後,林夜彎眸。
他柔聲:“好吧。那我們……金州城中再見。”
林夜見她縱馬長行,自己摸鼻笑一聲,心中但覺輕鬆。他同樣勒馬而走,疾駛入城。
雪荔去會照夜將軍的屍骨,林夜去會城中被劫持的百姓。隻要雙方皆有所成,那些山賊總會跟他們談光義帝,將光義帝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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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林夜所料,當發現照夜將軍的屍骨被山匪偷走後,阿曾就拋開眾人,獨自前往川蜀軍。
和親隊的其他人則一籌莫展:東市一整條街,被山賊劫持。山賊把譽王世子關在其中,日日消磨。而那些可憐的百姓,山賊更是每一個時辰殺一人,向城中示威。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三日。
和親隊的暗衛們和殺手們各自嘗試過,他們有進出無礙的本事,卻不能把所有人救出來。
他們向宋太守遞名帖,要求宋太守出來主持公道。
宋太守是個神人。
無論粱塵如何遊說,說太守此時是掌權的最佳時期,那宋太守都堅持裝烏龜,自己縮在府邸中壓根不出門。
眾人氣憤不平。
下午時分,幾人踩在屋簷上,拿著一柄窺筩(望遠鏡),相繼觀察東市情形。
竇燕是其中最慵懶的一位:她根本不關心南周的百姓活不活,她用窺筩觀察東市情形,隻是因為她之前冇見過“窺筩”這種小玩意兒。
小公子真有錢,這種西洋玩意兒都拿出來給人耍。
竇燕嫉妒地想著這些時,明景要看不下去了:“我再去會會他們。”
粱塵一把拽住她:“那些山匪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排陣法子,根本不露破綻。咱們連聲東擊西都做不到,也隻能救一兩個人。”
明景眼睛紅了:“之前我離開家的時候,救不了城裡人。現在換了地方,我還是救不了嗎?”
粱塵心顫。
明景:“要是誰都救不了,我何必跟你們一起上路?我自己一個人躲躲藏藏,也能躲過西域追殺我的人。”
她的話,激起粱塵周身一層戰栗。
他不禁想到:是啊。他離開家,不就希望憑藉自己,做一番大事嗎?怎能因為救不了幾個人,就不去救了呢?
粱塵羞愧萬分:“我和你一起去。”
明景微紅的眼中露出歡喜之色,朝少年一笑。
眼看這兩個冇頭腦的小朋友就要手拉手去送死,竇燕在旁倚著樹身,忍不住開口:“我相信你們兩個能救出人,但是你們若是惹怒了那些山賊。他們會怎麼報複呢?”
粱塵:“他們不是我的對手。”
竇燕鼓掌,轉頭看向身後的殺手們:“看看人家這悍不畏死的氣概,你們怎麼冇有?”
殺手們:……他們覺得這位小娘子怪怪的,一路上總是對他們冷嘲熱諷。
竇燕:“山賊們當然拿不住梁小郎君和明小美人,畢竟你們都是高手嘛。如果我是山賊呢,我就把你們想救的百姓押到街頭,一個個殺過去,看你們還敢不敢救。”
粱塵和明景:“……”
粱塵氣惱垮肩:“我當時應該和阿曾換換任務的。阿曾處理這種事,肯定比我擅長。”
一道含笑的、聲調微揚的俏皮少年音在此時響起:“那怎麼辦?好奇怪啊,小公子把你們扔下,自己就跑了,難道不給你們備下一個‘智慧的頭顱’嗎?如果冇有這個‘智慧的頭顱’,那小公子不殺某人,又是為什麼呢?”
這聲音……
粱塵驚喜轉頭:“公子。”
明景跟隨:“小公子。”
拿著窺筩耍玩的竇燕一個激靈,差點把手中窺筩摔出去。
暗衛們和殺手們齊齊回頭,竇燕一頭冷汗地回頭,看到自己身後所倚的樹枝上,一個杏衣少年郎垂坐安然。
少年郎戴著和他們一樣的鬥笠,灰紗飛揚,身如春柳。
他連真容也不必露出來,和親隊便找到了主心骨。
粱塵急聲:“東市那邊被山賊圍住了,不知道他們哪來的那麼多人。譽王世子被他們關在裡麵,東市附近的百姓也被山賊們關起來。他們非要拿十萬黃金談判……那個冇用的太守隻會說自己向中樞傳書了,中樞會給錢的。
“可笑。一地官府,被山賊欺壓,還當真想給錢。說出去,滑天下之大稽。”
林夜頷首。
林夜隨機點名:“竇小娘子,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竇燕乾笑:“小公子說如何辦,我們就如何辦。小女子全聽公子吩咐。”
林夜好奇問:“那我留著你做什麼?我人手不夠嗎?”
竇燕:“……”
林夜坐在枝葉間恣意而笑,日光打在簌簌枝葉間,一道道斑光襯得少年明朗萬分。
林夜看起來渾不在意,隻是重複:“竇小娘子,回答我,我們該怎麼辦?”
竇燕僵立。
她知道林夜在逼著自己站隊——若是她對和親隊一點益處都冇有,和親隊為什麼養著她?
和親隊中的殺手如今和“秦月夜”幾乎冇有了聯絡,即使那些殺手心中覺得不對勁,小公子身邊也有雪女那個“假冬君”,以假亂真,唬住和親隊中的殺手們。
那麼,竇燕的用處,到底是什麼?林夜逼著竇燕,必須走到和親隊這一頭。
**裸的陽謀展現在日光下,竇燕卻冇有旁的辦法。
竇燕低下頭,輕聲:“那我們,便和山賊談吧。”
林夜從容:“怎麼談?”
竇燕美目流光:“宋太守不敢出麵,如今能和山賊首領說話的,便隻有小公子了。”
林夜:“我怎麼保證成功?”
竇燕心裡罵這個壞蛋分明有主意,偏要她說。可她為了保命,隻能說:“山賊那邊如鐵桶,不好直攻,但他們不在乎百姓生死。我們可以李代桃僵,從內部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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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一處關押百姓的屋舍中,李微言從嘈雜的哭聲中醒來。
茅草發臭,空氣悶熱,蚊蟲咬得他脖頸手臂一片紅。
少年揉著額頭,目有戾色。他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劈頭便罵:“吵死了,哭喪是不是太早了點?還是你們排了個隊,好時時刻刻保證有人哭?”
和他關在一起的百姓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眾人本哽嚥著互相自勉,戰戰兢兢擔憂著下一個時辰,不知誰會淪為喪命鬼。
此間氣氛低靡,然而李微言一醒來,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全來回罵他:
“要不是因為你收服不了那些山賊,我們怎麼會淪為人質?”
“你怎麼不撒潑尿照照自己?人家照夜將軍十二歲能帶兵,你就以為你行啊?人家十幾歲就把北周軍打出大散關,你連個山賊都打不過。”
“你和我們不一樣咯。你金貴,那些山賊不敢殺你,敢殺我們呢。”
很難想象,百姓們敢罵當朝王侯。
又很難想象,王侯和他們罵得有來有回。
李微言抬頭,自己那張長滿了膿包、醜陋不堪的臉對著四麵八方的百姓,他一張嘴,舌戰群儒不落下風:
“我收服不了山賊怎麼了?是我願意去的嗎?那不是我爹戰死了,皇帝非要我去的?怎麼不要那些將士去啊?
“你們罵我倒是一把好力氣,敢罵陛下嗎?你們在這裡罵陛下一句,我明日被救出去,就讓陛下誅你們九族。
“我當然和你們不一樣咯。我為了活下去,什麼都能吃都能說,你們有點力氣隻會用在我身上,我是你們婆娘啊?”
他罵得奸且俗,有人捂住孩子的耳朵。
眾人氣得麵孔燥紅,而正逢山賊刷地拉開門:“吵什麼吵?小世子,你再惹事,下一個輪到你。”
李微言牙尖嘴利:“你們敢嗎?”
山賊神色鎮定。
顯然,這些天,做了反賊,他已經見識這位奇葩,而麵不改色了。
山賊把一鍋餵豬狗一樣的粗粥砸到屋中空地上,鄙夷關門而走,不願和這小世子饒舌。餓極了的百姓們一窩蜂般撲過去搶食,李微言自然不去——冇人會給他留食物的。
眾人恨不得他是最先死的那一個。
稍微用食物安慰肚子後,屋中氣氛重新低靡,冇人再吵罵了。
李微言閉上眼,窩在角落裡,要重新假寐,旁邊伸來一隻溫熱的手。
他警惕睜開,看到一個女子。
此女頭髮枯黃,額有紅斑,臉側胎記,雙唇厚實,一隻碩大的黑痣點在唇角。她這樣醜陋,卻有一雙明亮溫柔的眼睛。
此女身邊,總有一個相貌普通的女子目光挪移,顯然,很關心這女子。
被關的這幾日,大部分人對李微言深惡痛疾,隻有這位醜陋女子會在冇人時,將帕中的一塊乾糧遞過來。
李微言瞥她兩眼,不理會。
女子聲音低柔:“郎君何必如此?你惡言惡語,不過是讓百姓們不承你情,為他們自己生計而努力。你連飯食也讓給人,然而冇人會記得。百姓們出去後,隻會記得你的惡。”
李微言:“彆自作多情了。飯菜裡萬一有毒,得不償失啊。”
女子登時一怔,不禁看向那些搶食的百姓。
李微言朝她笑得玩味,臉上的膿包一抖一抖,煞是嚇人:“你那餡餅大的善心,就彆來揣測我芝麻粒一樣的良心了。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可倒黴了。我身邊所有人,都是要被我咒死的。”
女子恢複得很快:“是麼?我也咒死過我的所有親人。”
李微言:“……”
女子:“左右關著也是無事,不如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