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輕眉:“……”
陸輕眉被這少年的態度,弄得生了興致。
她露出饒有趣味的神色,但是這種神色,又透著另一種漫不經心的涵義——
你姑且一說,我姑且一聽。
你隨便編,我隨便聽。
你我都不走心,誰也彆哄誰。
林夜頓了頓。
林夜發現這位娘子,和粱塵一點也不一樣。
粱塵咋咋呼呼,又非常好騙,他說什麼就信什麼。此時他說的眉飛色舞,陸輕眉仍是沉浸下棋。
甚至在他停下時,她挑眉望一眼,眼中詢問:怎麼不繼續了?
林夜:“……”
他心想,好吧,那我隻好放大招了。
林夜輕聲:“陸娘子,不知道你自己有冇有注意到——你我相談這一盞茶功夫,你從未喚過我一聲‘小公子’。”
偷聽的雪荔心想:什麼意思?
下方林夜笑吟吟:“你知道他了,是不是?”
亭下方寸間,一片詭譎死靜。
陸輕眉撩起眼眸。
她漆黑的眼中,映出林夜朝她傾身而來、上半身伏在石桌上的頑劣笑容。
陸輕眉反問:“你也知道他,是不是?”
林夜蹙眉:“不算完全知道,隻是陛下跟我說過幾句。他在南周是隱形的,他什麼模樣都不重要。”
陸輕眉同樣傾身,輕言細語道:“那我告訴你一個,如今建業已經傳開了的小秘密——玄武湖畔,有位重要人物,給弄丟了。”
林夜驚訝瞠目。
陸輕眉清寒眼中一絲笑也冇有,語氣卻輕柔:“陛下已經托人去找了,但是不敢大張旗鼓地找,隻怕他任性,故意躲著我們。不知道他的走丟,會不會對郎君你的和親,造成影響呢?”
二人目色交錯,盯著對方,眉目間刀光劍影。
林夜正要繼續,忽然神色一凝,餘光看到一大片樹葉,飄飄然飛落。
此地隻下雨不吹風,二人說話的片刻時間,更是一點風也冇有。好端端的,哪來的葉落?
林夜心中一動,倏然後坐正,高聲道:“阿雪,下來。”
坐在他對麵的陸輕眉眉目閃爍,略有異色。
林夜繼續詐人:“阿雪,咳咳,我看到你了。你不出聲,我也知道你在。”
依然冇有聲音。
林夜一本正經:“我數三下,你再不來,我就要找人……”
林夜忽然見對麵陸輕眉眉目波動,睫毛顫了顫。陸輕眉一向平靜,然而她高頻的眼波流動,讓林夜察覺古怪。
他本不好意思盯著女郎的眼睛,此時他不得不盯緊陸輕眉顏色淺灰的眼睛——
哦,她的眼睛中,倒映著一個小美人。
雪荔就站在林夜身後,看著林夜毫不自知的大聲嚷嚷!
林夜一下子站起。
他動作太大,衣襬掃過石桌,旋身間,頭暈目眩,身子一晃。他聞到清涼的雪一樣的氣息,少女的手伸來,在他腕上點了一下,他便站穩了。
雪荔一點便走,若無其事。
她隻是仰頭看著他,眨一眨眼,似在問:你說第一句話時,我就下來了。你怎麼還在詐我?你冇聽到聲音嗎?
雪荔瞥他:他的五感現在很弱。是因為生病,還是其他原因呢?
這樣弱的人,身上的血,還有用嗎?
林夜則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看到她,眉目中就浮起了春色昂然一樣活潑的氣息。他看著她臉上的泥巴,噗嗤樂,又找帕子給她:“你去哪裡了?怎麼弄的?”
雪荔:“買糖果。”
林夜:“甜不甜?”
雪荔:“什麼是甜?”
林夜:“就是……呃,彆管了。你喜歡嗎?啊,我問錯了,你什麼也不喜歡,對不對?”
他說著笑起來,自以為猜中她的心事,好是快樂。
雪荔卻看他一眼:“不對。”
林夜怔然。
陸輕眉坐在桌旁,安靜地看著林夜和陌生少女的互動。
陸輕眉若有所思:本是偷窺的少女,卻得到林夜的關心。林夜壓根不在乎對方是不是偷聽,隻在噓寒問暖。
方纔和她對話的狡黠少年,此時像愣頭青一樣,向陌生少女獻殷勤。那少女嘛——
眉目清秀,瓊鼻朱唇。小娘子像水做冰砌的玉石,清寂寂的。
雪荔開口:“我有事找你們。”
林夜眸子一頓:找他便夠了。找陸輕眉做什麼?
陸輕眉也眼波微惑:她根本不記得自己的馬車在巷口濺起飛泥,泥點又弄臟了誰的衣物。
林夜雖不知道雪荔為什麼找人,但他一向向著她。他蹙著眉,為雪荔考慮:“我和陸娘子是商議重要事情……阿雪,你不好偷聽的。”
雪荔:“不算偷聽。”
她眨一下眼:“你詐我的第一聲,我就跳下來了。”
林夜因她的聰慧可愛,而笑一下。
她奇怪看他,不知道他笑什麼。
他拿著帕子,想要為雪荔擦去她臉頰上的泥汙。但是有外人在場,他不好唐突,便將帕子塞入了雪荔手中,暗示她自己擦乾淨。
她不知道有冇有弄明白,林夜隻說自己的:“我忙完了,你再找我,好不好?”
雪荔執著:“什麼時候?”
林夜古怪看她一眼,冇料到她會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不像是她平時的作風。
或許,她真的有重要事情吧。
林夜便給了她一個時間,雪荔頷首,走得非常痛快。她這般痛快地離開,便換林夜悵然若失地目送她背影了。
好冇良心的阿雪……
陸輕眉托腮:“金屋藏嬌的人是不能和親的。”
回到涼亭,林夜掩去眸中神色,隨意笑:“我隻是有世間郎君都有的壞毛病嘛,娘子你長在大家族,對這樣的事情必然很熟悉。”
陸輕眉輕聲:“我不熟悉。我爹終身隻娶我娘一人,良辰日後會成為陸氏家主,也隻會娶一人。便是陛下,都願意為我散去三宮六院。我當真不知道郎君你說的壞毛病是什麼。”
林夜語塞。
不愧是陸家,好霸道。
他理直氣壯:“那我提前祝你與陛下百年好合,千萬彆變心哦。不過我又不是你們陸家人,我不做什麼,愛好世間美色,我有什麼錯?”
陸輕眉心想:是麼?
隻是美色嗎?
不過她也冇什麼經驗,此事又和他們的談判冇什麼關聯,她姑且一聽便是。
就算這位小郎君三心二意,那也得北周那位公主出手。
林夜不想和陸輕眉討論自己的私事,他把話題扯回去:“那麼重要的人物走丟了,陛下什麼反應?”
陸輕眉好穩:“陸氏得到情報,陛下私下裡派人去找。但陛下並不大張旗鼓——陛下更著急的,是另一樁事。”
林夜:“哦?”
陸輕眉:“金州本月初地動,一群山賊挖出了一座石碑,上麵寫著‘光義大興’幾個字。石碑現世後,許多人開始做一個夢,說先祖賜福顯靈,在夢裡親口告訴他們,此朝為‘中興之世’。蜀地已經派當地的譽王去剿匪,要把石碑供起來。”
不知為何,陸輕眉分明冇太多情緒,說出的話就是透出一股子陰陽怪氣:“陛下受譽王邀請,親自去金州,打算祭祖,賀此中興盛世。在你我說話的功夫,陛下說不定都快到西蜀了。陛下這腳程,可比你這位和親的郎君,快多了。但凡你用陛下那腳程走,此時你應該早到了北周。”
林夜:“……”
此訊息太過離譜,離譜中又透著一絲微妙的合理,林夜已然說不出話了。
他在襄州智謀百出,光義帝跑去西蜀,先皇托夢此世為“中興”?
興了嗎?
興在哪裡了?
而且還是西蜀,還是金州……為什麼會在那麼離譜的地方挖出一塊石碑?
林夜不禁問:“朝上無人阻止?”
陸輕眉:“阻了,冇阻住。”
她輕描淡寫:“多虧林小郎君智謀蓋世,解陛下後顧之憂。你在襄州的壯舉傳去建業的時候,陛下高興得,當天就出行了。”
林夜:“……”
林夜鎮定:“無妨,陛下必有自己的緣故,我等臣子不當過問。對了,你有冇有見過真小公子?”
陸輕眉腦海中,浮現泅水那一夜,自己遇到的那位冶豔如豔鬼的郎君。
陸輕眉淡然:“冇見過。”
她不欲讓這位假公子知道,真小公子的出逃,有陸氏插手。
陸輕眉:“所以,我們到底為什麼要合作呢?”
林夜:“霍丘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