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這盤局做了無數準備,押下了全身身價。他的爹孃、祖父、曆代祖先在黃泉下看著他,整個川蜀的百姓、將士都在看著他。
他必須朝前走,必須是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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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州城中巷戰劇烈之時,那兩把刀眼看著要砍中明景,忽有一把劍從遠方丟開,擊開那武器。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響起:“喂!”
手心捏滿了汗的明景抬起頭。
一個黑衣少年長身如竹,站在離她隔著一道牆的屋簷上。黑鱗一般的瓦片被踩得朝下跌了幾塊,少年眉目清雋,染上黃昏的暈色。
他叉腰怒道:“搞偷襲,要不要臉啊?欺負小娘子,要不要臉啊?”
他開口時,人還在三丈外,話音落,便已到了一丈之內。
偷襲的武人一掌拍嚮明景,明景要從牆頭跌下時,梁塵抱住她將她撈回去。那一掌,拍向梁塵,梁塵運氣相抵。
二人各自被震得後退一分,這少年被內力震得翻上屋簷,氣血翻湧,鼻下滲血。但他隨手一擦血,凶悍的目光盯著那敵人,口上還招呼她:
“彆怕,有我在,他們動不了你。”
扶蘭明景趴在牆頭喘氣,抬頭間,淩亂的雙目濕潤無比。
梁、梁……她隻記得小公子身邊這個侍衛,姓梁,卻不記得叫什麼了。她一心一意和小公子試探,冇想到此時出現在這裡的人,會是粱塵。
待突然出現的粱塵好不容易擊殺那個武人,奔到明景身邊。他看她眼鼻耳皆滲血,卻還要吹笛。
他一把抓住她手臂:“停停停,不用這麼拚命吧?”
明景不搭理。
粱塵拚命搖著她:“你要相信我們公子啊,他佈下的計劃,絕對不是讓人送命的計劃。你若是死在這裡,不就見不到我們公子了嗎?”
明景氣息不定,一口血噴出。
粱塵趁機搶過她的長笛。
明景看到許多江湖人已經逃了出去,不知會不會影響林夜的計劃,心下著急又無力,滾滾滴下兩滴熱淚。
粱塵:“……”
他既目瞪口呆,又有些尷尬,不太敢看她。
而明景仰頭急聲問:“你、你不是不在嗎?你怎麼突然出現了?”
粱塵摸鼻:“我去搬救兵了啊。救兵還冇進城,我擔心公子,提前回來了。公子呢?”
明景跺腳大哭,指著那些武人:“他們去殺公子了,你還不快去救公子!”
粱塵:“……”
他又得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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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黑了。
城北林中殺手們的對決,落入尾聲。
黃昏暗色浮上這片樹林時,妙娘無計可施。
再冇有其他殺手走出,雪荔潔淨的衣衫上染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但是無論如何,雪荔都從這座半成的陣中走了出來。
妙娘跌靠著樹身,渾身脫力。
她仰著頭,冷然看著走近的雪荔。
妙娘:“你殺了這麼多樓中人,‘秦月夜’和你勢不兩立。”
雪荔:“好奇怪。今日若勝的是你們,便輪到我來說這話了——你們這麼多人殺我,我和你們勢不兩立。”
妙娘語塞。
雪荔蹲下來:“林夜在哪裡?”
妙娘目光閃爍,微妙笑:“哦,他啊……原來他真的是你的姘頭,你這麼在乎他啊。”
雪荔:“他還有最後一筆錢,冇給我。”
妙娘不語。
雪荔見她不答,便手扶到她頸上。妙娘脖頸發涼,抬頭看到雪荔的眼睛,心下一沉。
妙娘:“慢、慢著。”
生死一線,妙娘猶豫一下:“此地被我提前布了許多機關對付你,我隻能告訴你,小公子那邊的敵人更多。如果我不告訴你正確的方位,你是不容易和他們遇上的。”
雪荔心想:無所謂。
她是去討價的。晚一會兒,也沒關係。
她手上用力,妙娘臉色失血。
妙娘慘聲:“如果、如果我告訴你他在哪裡,你可否饒我一命?”
雪荔輕輕搖頭:“你欲殺我,我絕不會放過你。你隻能和我談一個條件:給你留個全屍。”
妙娘抿唇,目中生惱:死都死了,她在乎什麼全屍?
妙娘想裝個英雄,但是她骨骼漸漸被捏碎時,絕望之際,她慘聲:“我、我、我和你談!我告訴你他在哪裡,你、你向我發誓,不殺我妹妹……這些局都是我佈下的,小燕不在這裡,小燕是無辜的。”
她眼中落下淚水。
她氣息已弱,可她緊緊用最後的力氣抓住雪荔的手,用力得臉上青筋都在顫抖:“求你、求你放過我妹妹!”
雪荔垂下眼看她。
她看到妙娘眼中的絕望,看到她求生的意誌。可妙娘竟為竇燕求饒……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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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林的另一道戰場上,高太守這邊援助的江湖人紛紛趕到,而林夜那一方的救兵遲遲不到。
驟然間,高太守拔身而起。
他抓過旁邊人的武器,掠過人群。林夜正在觀察局勢,高太守從側後方襲來時,他好似冇有發覺。
假新娘此時正在人群中,發現林夜那一方的危險。
假新娘驚怒之下,內力拔高,周身骨骼響個不停,他的麵容、身高開始一點點變化……在周圍人驚叫“縮骨功”的時候,假新娘手腳伸長,容顏變硬,渾然變作了另一個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的青年。
青年掠向偷襲的高太守,最後仍差一點距離,他拔劍扔去:“林夜!”
高太守聽到“縮骨功”,又聽到耳後風聲,他一回頭,便雙目如冰凝縮,朝深淵墜去——
“楊增……”
阿曾迎麵投來一劍,高太守心念紊亂時,不妨身後的林夜忽然轉身。
少年公子的手,接住了這把丟來的劍。黃衫托袖,少年手持長劍,翻身如魅撩劍如電,拉近雙方距離。
阿曾和林夜,一前一後。一硬朗,一飄逸。
竇燕尖叫:“太守小心!”
長劍穿胸,高太守低頭。他看到刺穿自己胸口的劍,血水從心臟滲出,他遲鈍地開始感覺到寒冷。
他不能理解地盯著眼前這個和“楊增”長得一模一樣的青年。
他又僵硬扭頭,看著身後那手無縛雞之力的林夜使出驚鴻一劍,袖揚帶飛,仿若鶴舞。
這個世界,怎麼了?
他轟然倒地。
第42章
“有我在,誰都不能傷害……
高太守死得這樣快,眾人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
打鬥的將士們停下來了,滿是貪婪的江湖人茫然了,和他們對打的暗衛們警惕觀望,防止他們會暴動。
“太守死了?”
“不可能,太守怎會死?”
“是你、是你——”
一雙雙猩紅的眼睛,落到阿曾和林夜身上。
方纔,這二人配合好得何其諷刺。此時,這二人背身而戰,一空手一持劍。在他們腳邊,躺著死不瞑目的高太守。
高太守摔地後,從後胸刺入的劍鋒從前胸竄出,整片身前被抹得一派緋紅。他圓瞪著眼睛,不甘心地看著如同深淵一般幽暗的天穹。
他死得突兀而不情願。
他圓睜的眼,微張的嘴,複雜的神情,到底是想說什麼?
將士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高太守,希望這隻是一個“偽裝”。下一刻,高太守會忽然拔身,殺了那小公子。
但是冇有。好一陣子,風密天寒,高太守一動不動。
他是真的死了。
將士們狂怒,仇恨的目光紮向林夜:“是你、是你——”
“弟兄們,殺了他,為太守報仇——”
阿曾神色肅然,當即身子繃得更緊,提防著這些“瘋子”。他背後的林夜則忽然高聲,喊道:“慢著。”
誰願意聽小公子的廢話?
但是林夜下一刻說:“我可以救活高明嵐。”
背對著他的阿曾,驟然回頭,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到林夜身上。
而那些仇恨的、身上沾血的將士們,以及貪婪地想趁機抓住林夜的江湖人,雖不信林夜的話,卻全都遲鈍地停住了腳步。
阿曾:“小孔雀!”
他語氣略微不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