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忙的時候,不再開玩笑,也不再問候雪荔一句,嘗試和她溝通一句——他知道她不好控製,便從最開始將她排除在外。
雪荔則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情緒大約出了些問題,讓她比平時更加懨懨。她勉強打起精神,去和那對想出城的妙娘小情人溝通出城事宜。
反正她買到了“問雪”,她和林夜的雇傭關係也結束了。他走他的陽關道,她亦有她的不歡迎旁人同行的小徑。
林夜那一方的動作定在婚宴之日,雪荔這一方的出城計劃,也定在了婚宴那一日的開城門時候。
三天時光過得飛快,很快,到了太守府迎新孃的那日。
雪荔從天亮時就不在身旁,而林夜問也不問,隻歡歡喜喜地打扮一新,帶著禮物登門,和賓客們共同去太守府上做客。
高太守冇露麵,管事則恭敬地將林夜迎到貴賓席間,說新嫁娘與新郎官稍後會來。
林夜這邊在席上吃茶,嗩呐聲吵得他頭疼。
他揉著額頭埋怨這糟糕的品味時,阿曾悄然從人後出現,俯身到他耳邊:“我們收到情報,粱塵回來的路上,他被人截殺了。粱塵向我們發訊號求救。”
林夜蹙眉。
席間有人偷看,見這位病弱小公子刹那間臉色蒼白,神情不虞。
有武功高手動用內功,才從嘈雜喜樂中,聽到小公子微弱的聲音:“你帶‘秦月夜’的人手去援助,務必讓粱塵平安回來。”
阿曾退下。
席上許多人互相交換眼色,有的露出放心神情,有的唇角浮笑。
無數雙眼睛悄悄盯著林夜。
林夜看上去好像坐立不安,有侍女奉茶倒到他身上,他因失態而責罵人。侍女淚眼汪汪時,林夜負氣,以“更衣”為藉口離席,再未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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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雪荔這一邊倒是漸漸遠離喧囂。
太守為了兒子的婚事當真費了心思,當日開城門,重開商路水路,討個吉利。
因城門重開的緣故,妙娘他們終於可以出城。
城門下問詢時,雪荔一派淡然,妙娘和木郎磕磕絆絆。好在進出城的人太多,城衛冇有為難他們太久,便輕鬆放行。
三人禦馬而行,沿著漢江一路北上。
密林如雲,蒼莽萬裡。
許是一路冇人說話,氣氛沉悶讓人不適,妙娘縱馬追上雪荔,慶幸而笑:“多謝小娘子護送我們。方纔若不是你,城門口那關,我和木郎都過不去。”
雪荔冇搭理她的話。
雪荔拂開麵頰上的亂髮:“你埋錢財的地方,在哪裡?”
妙娘抬手遮目,看了半天,道:“應該不遠了。”
雪荔:“已經走了很遠了。你埋錢財的地方,這麼遠嗎?”
妙娘心裡一咯噔,和木郎互看一眼。二人都有些緊張,不知雪荔為何如此。
妙娘尷尬笑:“幾個月前埋的啊……隻是當時一直冇下定決心離開。小娘子,你彆這樣凶,我害怕。哈哈,你老是問錢財,荒山野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殺人越貨……”
她聲音越來越小。
因雪荔看了她一眼。
雪荔平靜:“是麼?”
她一向如此說話,調子冇太多起伏。隻是此時林密路遙,她的聲音在林木中迴盪,難免聽起來空曠陰森。
妙娘打個哆嗦。
她握著韁繩的手發抖,但她到底比她那個情郎強。
妙娘夾緊馬肚朝前奔到雪荔前麵,故作無憂:“這個方向。小娘子跟著我,我來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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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府那一方,新郎穿戴齊整,要準備去迎接新嫁娘。
新郎官卻心情鬱鬱。
他被安排了一樁婚事。這樁婚事從幾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他想對新嫁娘多些瞭解,父親卻說冇必要。
他們似乎認定隻要婚娶結束,他就會和妙娘成為最恩愛的一對。
然而半個月前,父親卻突然對他說,他想瞭解未來妻子,不如讓妻子來家中住一段時間。新郎以為父親開明,滿心歡喜地迎接未婚妻來家中小住。
他這位未婚妻,臉頰圓嫩,眼眸深邃,偶有調皮之色,頗有瀟灑之勢。
她生得明豔又性子活潑,高家這位郎君,一見便喜歡上了。
他什麼都願意和未婚妻分享,未婚妻卻總是想出門,和他爹生出齟齬。
婚禮之前,昨夜,他未婚妻要被送回陳家待嫁。他向她保證,今日二人便能再見。
然而……新郎官一夜未眠,想著未婚妻那個古怪而憐憫的神色。
寒露染霜,她對他露出笑容,然她轉身便走,毫不猶豫。新郎官做了一夜噩夢,總是夢到她拋棄自己,不要自己。
天未亮,他被喜樂聲吵醒,呆呆在帳中坐了一會兒,打起精神:夢都是相反的。
再過一會兒,他就可以見到妙娘了。
打起精神的新郎官來到庭前,向父親拜彆,準備出門迎接新娘。然而,他一來到庭院,便傻了眼:
爹孃不在。
席間半數人離席不在。
席位空了一半,尚在座的諸位官員、客人也神色凝重,像是家中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
這裡明明華燈綵綢,卻不像婚宴現場。
一個管事看到新郎出現,詫異地將新郎拉到一旁,私語道:“誰叫郎君你過來的?”
新郎官茫然:“吉時已到,我該出門迎人了啊。怎麼司儀不在,華車不在,我爹又去了哪裡?”
管事神色複雜地看一眼這位天真的郎君:太守用郎君的婚事布了一場大戲,周遭人都知道婚宴另有他用,隻有新郎官不知。
太守家這位郎君天真稚嫩,冇有憂愁。太守也不願讓他手沾鮮血,太守隻需要他活著,日後繼承這份家業便是。
管事沉聲:“主人有事出府了。郎君在府上稍待,凡事等主人回來再說。”
高郎君被管事硬拽去一偏廊下,他伸長脖子往賓客席看,越看越是不安:“為什麼要稍等?阿伯,良辰吉時是拖不得的。
“對了,不是都說,咱們襄州城來了位‘金質玉相’、富貴得全身掉金片的小公子嗎?我之前央求爹,說想拜訪,爹說那位小公子今日會來……我怎麼也冇看到啊?
“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管事支吾:“啊,那位小公子、小公子,發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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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咒發病的金質玉相、富貴得全身掉金片的小公子,出現在太守府與陳家相通的地道中。
林夜走在這片昏黑中,旁邊有一位暗衛托著夜明珠,為他照亮前路。
這處地道中,此時不隻有林夜和暗衛,還多了一個本不應出現在這裡的人——竇燕。
竇燕昨日昏昏而睡,醒來便出現在這裡,看這位小公子手捧夜明珠,俯身朝她笑。
她被他嚇得一激靈,猜自己昨夜大約被下了藥,纔會一睡睡到現在,醒來又在渾然陌生的環境。
見她醒了,林夜笑意淺淺,起身端正:“竇娘子不是說想投誠嗎?今日是個機會,隨我一起走吧。”
他說罷,長袖一甩,便悠悠然背身,行於逶迤狹窄的地宮長徑上。
竇燕怔愣一會兒,反應極快,當即從地上爬起來,追上他,好奇地四處張望:“咦,這是哪裡啊?小公子,我們要在這裡做什麼?”
林夜解釋:“這是襄州城下的一個地道。”
他侃侃而談:“前幾日,我和一位小娘子在酒樓偶遇,那位小娘子說太守府中有地道,我便覺得好奇怪。那酒樓冇什麼特殊的,離城門口又還遠著,太守府何必挖那麼一條地道?有什麼用呢?”
竇燕鸚鵡學舌:“對啊,有什麼用呢?”
林夜:“我猜那位小娘子,可能根本冇弄清楚真正的地道在哪裡。我讓人暗查,東躲西藏,花了好多精力……”
林夜的感慨聲變輕,他們轉瞬間走到一個拐彎處,林夜朝竇燕頷首笑:“你在這裡的第三塊磚上,用內力擊打五下。”
竇燕:“……你自己怎麼不敲?”
林夜無辜道:“我懷疑一會兒可能出現不太安全的情況,我身體不好,也許需要內力自保。”
竇燕:……這話,你這麼誠實地和我說,合適嗎?
林夜朝她眨一眨眼:“你若是打不開,我就殺你。”
他旁邊的暗衛虎視眈眈地盯著竇燕。
竇燕權衡一下,嗔笑道:“小女子已經向公子投誠,怎會不儘力?”
她走上前,用上內力,重重敲擊五下。
當下轟然,整麵牆、整片天地開始旋轉。
天地旋轉間,竇燕被摔得跌在牆上,她慘叫一聲“救命”,便雙手亂伸希望有人救自己。她眼睜睜看著那個暗衛驚呼一聲“公子”,毫不猶豫地抓住林夜,避開旋轉的石門,護住林夜的安危。
竇燕氣惱,咬牙,隻好靠自己。
待變化停止,竇燕被摔得眼前金星亂轉,三人落到了不再亂晃的空間。
竇燕被方纔的塵土和磚瓦弄得灰頭蓋臉,捂著嘴咳嗽不住。而她抬頭,定睛一看,林夜正望著前方,露出驚喜的笑:“你來了。”
狹窄的地道前路出現了一段空曠地,石門開啟又關閉後,有一人茫然而立。聽到聲音後,有人急匆匆奔來——
那人鳳冠霞帔,手持卻扇,戴著鑲嵌金絲的甘紅色鬥笠,提裙跑向他們。
那人奔跑的步伐說不出的彆扭,想要邁開腳步,又被繁瑣的裙裾束縛住。那人跌跌撞撞,甚至在奔到林夜身邊時,還趔趄了一下,全靠林夜伸手扶了一把。
竇燕盯著那人細長的指尖,染著丹蔻的指甲。
她還冇看清,林夜便甩開人,半惱道:“彆抓我,你好重。”
好嬌氣的郎君。
竇燕在旁戲謔:“小公子怎能對小娘子這般無禮?我是江湖人士,纔不介意。這位小娘子,便是太守家的兒媳婦吧?哎,小公子的罪過大了,好好的新嫁娘,你居然把人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