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極得人喜歡,東拉西扯說了一通,便讓那管事對他和顏悅色。他還極會來事兒,他花大錢讓陳府一個仆從替管事先看顧巷中的客人,非要請管事坐下來吃頓早飯。
林夜嘴甜無比:“我和阿雪上次來的時候,就見陳伯你十分辛苦了。小生說句僭越的話,為主人家張羅親事自然是分內之事,但如果把自己累倒了,仁善的主人家,心裡也過不去啊?一頓早膳用不了多少功夫,我和阿雪從巷口買了包子,新鮮的。我們又吃不完,陳伯和我們一起吃點吧。”
被稱呼“陳伯”的管事心裡熨帖。
他哪裡在乎一頓飯呢?他來操辦諸事欠,必然先墊了幾口飯菜。
但是人年紀大了,連續幾日勞作到底有些吃不消。若是旁人巴結,他必然警惕。然而這少年郎既不是城中的熟麵孔,又生得俊俏、通身一派富貴相,看起來便是花錢大手大腳的“糊塗孩子”。
陳伯便想:我就指點指點他,教他出門在外,不要這樣“露富”吧。
陳伯和林夜說笑著朝這方桌椅走來。
雪荔耳朵一動。
她一邊喝著豆奶,一邊不動聲色地從蒸籠下偷了一個包子,藏到了帕子裡。
待陳伯和林夜入座的時候,雪荔神色如常,誰也不知她偷拿了什麼。
林夜熱情招待陳伯吃飯,雪荔抱著碗坐在一旁,林夜還為她找補:“我妹妹不善言辭,但心裡也和我一樣敬愛你。”
陳伯噗嗤樂了:“你這小子……冇少挨你爹孃的棍子吧?我是什麼人,敢叫你們這樣的人物‘尊敬’?”
陳伯這樣說,卻還是不客氣地開始用早膳。
正好,巷口又有官兵推搡著,領著一大叫“冤枉”的江湖人去牢房。
林夜張望:“昨夜的火災,這麼快就捉到凶手了?”
“哪兒能呢,”陳伯一邊撕著包子,一邊慢條斯理,“最近一個月,襄州城多了很多江湖人。這江湖人一多呢,他們不守規矩,喜好打抱不平,城中犯事多了,官吏們還捉不到他們,頗讓太守頭疼。”
陳伯冷笑,垂著眼皮:“太守大人一直想不出法子收拾這夥人,如今城中出事,太守正好可以把這批人關起來。”
林夜眸子微眨。
此行徑有兩種可能:一,高太守和城中這些很可能為他而來的江湖人不是一夥的;二,高太守和他們就是一夥的,隻是官員和江湖人,找不到光明正大地理由商議事務。
如今藉著縱火案,太守明麵上將他們一網打儘,實際上很可能是找機會和這些江湖人碰頭。
哼。
難道說,他很有可能幫了這高太守一個忙?
難怪他還疑惑,小公子一來城中,城中就失火兩處,太守怎麼不去試探小公子。敢情太守有可能是奔著江湖人去的。
林夜心中念頭轉得飛快,口中隻憂慮:“看管這麼嚴,不會對太守府家郎君的婚事有影響吧?聽說城門都封了……我還想帶著妹妹去吃喜酒,看熱鬨呢。”
陳伯:“不會。”
林夜望去。
陳伯猶豫。
到底是吃人手短,片刻後,陳伯壓低聲音:“這事兒,小郎君你不要跟人亂說,自己知道就好。城門封不了幾日的,到我們辦婚宴那日,城門就會打開。畢竟,聘禮還得幫我們送回老家呢。”
林夜驚訝:“老家?”
陳伯赧然:“我們家主子祖籍不在襄州啊。好不容易家裡小娘子嫁人了,主子一家人歸鄉心切,講究一個落葉歸根。”
說到這裡,陳伯渾濁眼中也泛起淚花:“遊子難歸家啊……小娘子有了歸宿,咱們都放心了。”
林夜:“陳伯祖籍哪裡人?”
陳伯敷衍:“小地方……你不認識的。”
林夜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心想他若是有女兒,必然女兒嫁去哪裡,他跟去哪裡。他哪裡捨得自己女兒獨自在一個地方生活呢?
哎算了,他想那麼多乾嘛。
他哪來的女兒?那和他和親的北周公主,都還不一定和他成夫妻呢。
林夜陪著陳伯感慨了一會兒,待陳伯吃了三四個包子,巷中有身份尊貴的客人來訪,陳伯急匆匆起身去迎客,讓他們自行來去。
陳伯一走,林夜落座,剛要準備吃……他定睛一看,籠中已經空了。
林夜:“……”
他盯著雪荔。
雪荔正揉著自己的腮幫發呆。
她不關心林夜和陳伯的互相試探,她摸著自己的腮幫,想的是天未亮、眼睛還被煙火熏得模糊的那個時刻。
那時,林夜將她撲倒在巷中,拿手摸她的臉。
他事後解釋,說是他當時著急,因為眼睛一時看不見,而不能判斷敵友。他要確認她的身份。
可是他摸她臉。
她平時都願意和人挨著,他卻摸她臉。
他從額頭摸到下巴,摸了眼睛摸鼻子。在摸到她嘴巴時,他忽然醒悟過來,倏一下收了手。
雪荔被撲倒在地,被他籠著。
紅潤日光剛從雲翳後破出,微光照著她的眼睛。當她的眼睛一點點光明時,她看到的是林夜緋紅的臉,散落的烏髮。
她不確定他的臉那樣紅,是不是被太陽照的。就像她也不確定,他的髮絲落下來,那樣濃那樣黑,她一瞬間的心頭急躁,是什麼緣故。
她隻記得鼻端蹭到的少年公子身上那蘭花一樣的氣息。
她心想著他又換了新的熏香,新的熏香聞起來不那麼苦了,讓他像春日花骨朵一般,又漂亮又香甜。
她嗅了一下。
而林夜慌慌張張起身,背過身和她說“得罪”。
雪荔心間浮起一種古怪的低落的情緒,那種情緒包裹著她……直到現在,她仍然不是很有興致。
此時坐在竹桌邊,雪荔摸著自己的腮幫出神,聽到林夜抬高的控訴聲音:“我辛辛苦苦忙碌,你連一個包子都不給我剩?!”
雪荔回神。
他瞬間移開目光,躲過她眼睛。
他眼睛不看她,也不看過往的客人。
他衝著牆發火:“我昨夜醉酒,頭暈眼花全身發軟。我給你買新衣裳,帶你吃早膳。你說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我就把我想吃的都拿過來。”
他好傷心:“你連……呃。”
一個包子小巧菁英,冒著熱氣,被捧在一張帕子裡,遞到他麵前。
林夜怔然。
雪荔:“我怕那個陳伯好能吃,吃光了所有。我提前給你留了一個。”
她安撫他:“不吃飯會餓死。我當然知道。”
林夜:“……”
林夜隻好珍惜地捧著那一隻包子,慢吞吞地吃起來。他吃著吃著發現:“這是我的帕子吧?!”
他立刻看向雪荔。
雪荔立刻彆開目光。
林夜一下子好笑,故意板著臉:“你不要以為你不看我,我就不知道是你順走我的帕子的。難道我的帕子出現在你身上,能有彆的原因嗎?”
少年鬱悶:“我又不是登徒浪子。”
若他是登徒浪子,凡事就簡單很多。此時、此時……她就不清白了!
雪荔解釋:“我總要有東西來放包子。我冇有巾帕,但你有很多。包子是給你吃的,你忍一忍就好了。”
林夜很擅長調整情緒:“哦,原來是借花獻佛。沒關係,雖然你是借花獻佛,但我依然領你的情。誰讓我們阿雪突然懂事了呢?”
他感動道:“先是救我,再是給我留吃的。你以前可從來不管我的,我感覺到我們的情誼越來越深。這可能就是伯牙子期所求吧。”
雪荔目光閃爍。
他誇得太真情實感,她一時都猶豫,要不要誠實告訴他,自己是為了讓他好好活著,好有性命把“問雪”賣給自己。
她越來越離不開“問雪”了。她不見得喜歡一把武器,她隻是需要一把好用的武器。
雪荔又開始發呆時,林夜則是一邊小口嚼著包子,一邊悄悄覷她。
大火弄毀了二人的衣裳,他在成衣鋪中為她挑了一身新衣服。雖然不是他最滿意的衣裳,但新衣裳穿在她身上,讓他有說不出的心動感。
小美人身著淺石青色短衫,配著素色長裙,從腰際到裙尾,繡著一叢密密梅花。梅花瓣淺淺地飄落她裙上,那些繡紋生在衣裙上,卻埋在他心口。
他還喜歡她烏黑細密的髮絲,左右各有一昔小辮。
在他的央求乾涉下,少女的髮辮上,繫著白色長結,發端頂處又用玉色牙梳束住。
清風細細,她發間的長結、額前的碎髮都拂著她的臉頰,一派皎潔。當她的杏仁眼望過來時……
林夜急急喝粥,被粥嗆得咳嗽起來。
雪荔:“……”
林夜羞恥後,迎上她目光:“哈哈,我是不是很厲害?你是不是不明白我都做了些什麼,我跟你解釋一下……”
雪荔立刻:“厲害。”
林夜自誇的話被噎住。
雪荔清水一樣的眼睛目不轉睛:“你非常厲害。”
林夜的臉,重新一點點紅了。
旁邊有一秀才路過——正是幾天前和他們在陳家巷中擦肩而過,鄙夷兩個“白丁”互誇的那位秀才。
這次秀才又路過,又聽到了這兩個少年人的自吹自擂。
秀纔再次鄙視地看了林夜一眼。
林夜:……忍。
林夜衝雪荔笑:“那咱們一會兒再去做點好玩的事兒?”
一整夜折騰,雪荔倒是不累,她隻是在昨夜奔波後,重新變得懨懨。
何況她看林夜,一直在打哈欠,眼睛都熬紅了。林夜看著她時,她又想到了他摸自己臉的那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