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闆娘急急去準備她的飯菜。
雪荔聽到後廚磨刀的聲音,她當做聽不到;她聽到老闆娘和什麼人激烈爭吵,又泣哭不住,她繼續當冇聽到;她還聽到樓上木板上傳來的撞擊聲,輕微的“救命”呼喚聲。
雪荔平靜地喝著自己的茶水。
好一會兒,那老闆娘端著酒菜上來了。
老闆娘站在桌邊不肯走,雪荔撇開有毒的飯菜不吃,隻在喝茶。
老闆娘心裡七上八下,終是害怕。她撲通跪地,小聲哭泣:“求女俠饒我一命。我已經把太守家郎君讓給你家娘子了,何必非要對我趕儘殺絕?”
雪荔:“……”
太守,郎君,讓給你家娘子。
她敏銳捕捉到這是一樁麻煩事。
而今,她若是堵住耳朵,掉頭就離開這麻煩客棧,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砰——”
四方刀劍破窗,好些人從四麵殺來,朝向雪荔和這可憐的癱坐在地的老闆娘。
--
“砰——”
狂風颳開窗子,林夜擲下一把骰子,粱塵贏了。
粱塵棋子先行,而林夜眸子幽邃:
“秦月夜的玉龍樓主,已隕。樓主之下,有春夏秋冬四季使。四季使各掌一部,春君則是如今的代樓主。倘若有人不同意,春君便做不成真正的樓主。因春君之上,玉龍之下,還有二人。
“江湖傳言玉龍被自己的徒弟殺害,秦月夜追殺那不孝徒。阿雪明確說過自己有一位師父,她還提過一個叫‘宋挽風’的名字。阿雪混入和親團,能偽裝成冬君……尋常人,不敢偽裝冬君。
“她既要清楚秦月夜的部署,還要讓和親團的這一行殺手不認識真正的冬君,隻能說明,她和真冬君見過麵,互相交過底。換言之,我們還在建業的時候,阿雪躲入我的馬車中,不是為了看小公子是何人物,她是真的在躲避秦月夜的追殺。”
林夜修長的手指,敲在棋盤上,擦過那精緻的馬狀棋子。
林夜輕聲:“真冬君和她不是朋友,是敵人。能壓住真冬君的人,隻有——”
粱塵喃聲:“風師,雪女。”
風師無雙,雪女幽秘。
粱塵:“她是……”
林夜將自己的白馬落盤,堵住粱塵的黑馬。白馬從四麵八方襲殺向黑馬,刀光劍影,讓粱塵無路可逃。
棋盤走到勝局時,粱塵臉色發白,林夜一錘定音:“她是雪女。”
雷聲降下,大雨傾覆,遍地煙起。
第35章
林夜忽然摘下鬥笠,蓋到……
雨水劈裡啪啦,沿著紙窗蜿蜒。室內像是被紙糊著,當紙被打濕時,雅室也凝上了死一般的寂靜。
粱塵怔忡盯著棋盤上被推翻的雙陸子,無聲消化“她是雪女”所代表的含義。
林夜忽而側過臉,手指在唇前輕輕“噓”一聲。
粱塵同時聽到了動靜。
粱塵手扶到腰間細長劍鞘上,一步步朝雅舍木門挪去。
林夜端坐原處。
粱塵走到門旁,聽到門外輕微的呼吸。他扶著劍鞘的手指握緊,另一手猛地打開門——
嘩然雨水聲從走廊窗邊吹入室內,一個年輕小娘子站在門口,被他驚嚇到。
這小娘子隻退後一步,便定下神。
她臉長得幾分幼態,濕漉漉的披帛曳在地上,髮鬢間花冠幾點潮濕,唇瓣間的唇脂也淡了色。她十足狼狽,可無論是容貌還是目光,都不見褪色。
登時間,漫天遍地,隻見少女麵容稚嫩,眉目明麗。
林夜在內許久冇聽到動靜,他繞過屏風朝外走,便看到粱塵擋在一個陌生女子身前,麵紅耳赤。
林夜咳嗽一聲。
粱塵驚恐,趕緊退回林夜身後。
林夜這纔看向那少女,他將人從頭髮絲打量到腰下禁步:“扶蘭氏?”
小娘子笑了起來。
她眉目深邃,明媚之色頗有西域不羈之風。而她一身周人裝扮,瑰麗之容,便極為打眼。
她的大周話說得不算差,婉婉如黃鸝鳥鳴:“我叫扶蘭明景。我在大周叫‘明景’,你們可以叫我‘明姑娘’。”
林夜彎著眼,不動聲色地糾正這位西域小娘子不夠準確的稱呼:“那麼,明小娘子找在下,是何事?”
粱塵在後咳嗽一聲,探出頭:“不是你……哎呀!”
他那“不是你把人勾過來”的話還冇說完,腰就被林夜背在後的手打了一下。淅瀝雨聲中,明景打量著他們。
外麵有些細微動靜。
明景手放在唇邊,輕輕“噓”一聲:“我在逃婚。”
粱塵:“啊?”
明景:“有人在後麵追我。”
粱塵:“啊?!”
明景期盼而可憐地哀求他們:“小郎君能幫幫我嗎?那些追我的人好厲害。”
--
客棧中,一場寒雨注下,十來個陌生人衝入屋內。
羸弱而美麗的老闆娘被嚇傻一般,跌坐在地。
雪荔提醒:“你們要殺的人是她。”
闖入者中有人獰笑:“呸,你們是一夥的,受死吧!”
而坐在地上的老闆娘才醒悟過來:“你不是來殺我的,現在這些人纔是來殺我的?”
雪荔坐在桌前喝茶。
老闆娘忽然鼓起勇氣,撲上前抱住雪荔的腿:“小娘子救我——”
刀光襲來時,雪荔手中茶杯向外一灑。無力之水被注入內力,一瞬間如千鈞重,打向這些人。
有人被擊退,有人仍衝來。
雪荔拍桌淩身,桌子飛旋騰空。老闆娘被嚇破了膽子,躲在一張桌下。長桌移位,雪荔撐桌而起,躍至桌麵,搶下那即將被毀掉的一桌飯菜。
偷襲者尚未反應過來,便被雪荔捏住脖頸,朝外一拋,摔至牆麵。
另一個方向襲來的人碰到少女的衣角,想從後困住少女。雪荔衣角一掠,橫肘朝後一抵,那人不退。他猛力攻擊下,覺得自己拔出了什麼。
隨即此人手腕一痛,一抹雪白之色劃過他眼前,白光回到了雪荔的手中。
“噗——”一抹之下,血光飛濺。
客棧瞬間連死兩人。
躲在桌下偷看的老闆娘,看到雪荔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的血跡,順著雪荔盈白的肌膚,在她腕間蜿蜒。
紅豔血色,襯得少女容色清透,秀美無害。
眾人驚駭。
這場打鬥本應勢均力敵,但雪荔武力太強,這些人不需要她拚力。不過一刻鐘,闖入者紛紛慘死。雪荔落座,繼續喝自己那壺茶。
雪荔心想:城中殺人,之後大約會有人找上來。在冇完冇了的緝拿和報仇發生之前,她得儘快離開襄州。
可惜林夜還欠她錢,可惜她還冇攢夠買“問雪”的錢。
雪荔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時,老闆娘戰戰兢兢從桌下爬出來。
一地屍體,讓這老闆娘驚慌,但她到底心中有些數。老闆娘朝後方灶台的方向瞥了好幾眼,那裡模糊有人影。
雪荔捏著箸子夾菜時,老闆娘忽然開口:“那、那菜有毒。”
老闆娘漲紅臉:“我起初以為小娘子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我悄悄下了點兒藥……哎你彆吃啊。”
雪荔還是吃了。
雪荔不怕這些尋常毒。
她的體質早已被玉龍改變。如今世間,能讓她有所反應的,大約隻有玉龍每月給她服用的藥物“噬心”。
在玉龍死後,那藥物不必再服。這世間,應該冇什麼能毒倒雪荔的毒了。
雪荔麵色如常地吃飯,老闆娘忐忑觀察。
老闆娘見雪荔冇有中毒之跡,才疑惑地放下了心。
文靜的、空靈的少女,即使殺了人,她周身不見汙垢,眼中不見殺氣。這樣的小妹妹,走在街上必然吸引年輕小郎君們。
誰能想得到,她殺人如切菜呢?
老闆娘踟躕半晌,“撲通”跪在了雪荔腳邊。
雪荔本在發呆,外界突然發生的動靜將她喚醒。輕顫睫毛下,雪荔淡定地撇過臉,當做冇看見。
老闆娘:“……”
老闆娘捂著臉開始哭泣:“我本來要嫁入高太守家中,給他兒子做夫人的。但是我不願意,我想和我、我情郎在一起……”
雪荔的目光稍微聚焦:嫁入高太守家?
她想起一事:她和林夜,曾在某大戶門前寫對聯賺錢。那大戶人家的女兒,就是要嫁入太守府中的。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