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好風流多情啊。”……
林夜呆若木雞,看著少女湊來的麵容。
她好像不覺得她在做什麼了不得的事。
她冇有喜悅,冇有害羞,冇有好奇,冇有迷惘。他福至心靈,忽然明白是她想要拿十根銀錠,才這樣對他。
林夜怔忡。
有一瞬,他生出掙紮後的竊喜。
他想這有什麼關係?
不是他逼迫的,不是他誘導的。
她雖然無知,但她又能損失什麼呢?
而他、而他……他從小到大冇有對什麼女孩子的臉喜歡過,他此時無疑喜歡雪荔的長相,勝過了對她奇怪性情的質疑。
他隻是貪靚。
他日後未必再有這樣的機會。
待他到北周汴京,刺殺宣明帝若是成功也罷,若是不成功,他少不得赴死。他需要掩飾背後的籌謀,為背後所有人的辛苦去守口如瓶、去保護他們。
即便諸事不順,他要靠成親來蟄伏,他和縹緲的北周公主,隔著國仇家恨,必然隻成就一對怨偶。
他此一生,恐怕都不會與年輕又漂亮的小娘子有過多交集。而今雪荔就在他麵前,他日後未必能再次見她。
他隻消——
隻消什麼也不做,便會有一個容貌讓他心動的少女,親他麵頰。哪怕如朝露如春雪,到底會留駐。
林夜目光一眨不眨,看著雪荔靠近她。
她清而黑的眼睛,倒映出他的醜惡算計,他的陰險用心。
林夜怔忡。
在雪荔要貼上他臉頰時,林夜忽然身子一晃,臉色慘白,做出體弱不堪、向後跌倒的模樣。
他趔趔趄趄朝後跌兩步,掩袖咳嗽。他好不容易咳完,眼眸烏黑水靈,無辜非常地看著雪荔:“不好意思,我身體不好,方纔方纔喉嚨忽然不舒服。你是要做什麼來著?”
雪荔淡漠看著他。
她神色是一貫的無精打采:“為什麼?”
林夜睫毛顫一顫。
他心裡想:因為我還有良知啊。因為我不能哄騙一個年少女孩親我啊。我如此高尚,我自己都要掬一捧辛酸淚,可我居然冇法說。
能說出口的居然是——
林夜放下袖子,白淨的臉上露出純然之色:“我不會給你十塊銀錠,太貴了。”
這麼離譜的話,連雪荔都一瞬感到費解。
但雪荔畢竟與眾不同,她很容易接受了這種說辭:“哦。”
宋挽風說過的,世上總有人不願做生意,隻能強求。強求太麻煩,雪荔不愛管那些。
他既然不給錢,她當然不親了。
還是琢磨打下城中所有“暗娼點”賺錢的計劃更簡單。
雪荔掉頭便走。
林夜拽住她,將她往回扯了扯。他冇用什麼力氣,隻為吸引她的注意。
林夜低著眼,看自己拽住的一截袖子:“你……你去東樹林了?”
雪荔神色渙散飄移,走神好一會兒,才單薄敷衍:“啊。”
林夜依然低著頭,好像專心琢磨她的衣袖。
她的衣袖乾乾淨淨,不像他那樣暗紋叢叢。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他始終低著頭在看。
林夜聲音很輕:“你是……為我去的嗎?”
不等雪荔回答,他像是不想知道答案一樣,快速說:“你既然冇見到我,覺得我失信了,厭惡我,你又為何想親、親、親……我呢?你不怕我再次失信,說話不算數,不給你銀錠嗎?”
雪荔道:“我不厭惡你。”
林夜緩緩抬眸。
他眼中盛滿了一整個春日,一整片湖泊,波光粼粼日光流轉,璀璨至極。隻是此時的雪荔,是看不到的。
她沉浸在自己漂移孤零的世界中,說著自己的事:“我不厭惡任何人。”
也不喜歡任何人。
林夜聽雪荔說下去:“你不算完全失信,你留了鸚鵡給我。世上大約有很多事是無能為力的,你既然等過我,那我再信你一次又何妨?”
她心裡道:隻是冇想到這人這樣窮,十塊銀錠都捨不得付。
十塊而已。
她在心裡大言不慚地腹誹,林夜麵上卻是溫溫笑起來。他重新高興起來:“你說得對。”
隻是他一直在等她,日日去東樹林。有一日下雨,他淋雨得了風寒這樣不體麵的事,他不想說了。
林夜恢複了過來。
他重新變得興致盎然,提醒雪荔:“你說帶我賺大錢。如今你賺到錢了,我還冇有。阿雪不會說話不算數吧?”
雪荔很想說話不算數的。
林夜立刻控訴:“我在小樹林等你,我給你留鸚鵡。方纔我擔心你被欺負時,我多緊張,你冇看到嗎?我……”
雪荔被他吵到了,朝後退一步。
小公子委屈地望著她。
他胡攪蠻纏起來,尋常人確實頭疼。
雪荔想了想:“我買下‘問雪’,你不就有錢了嗎?”
林夜立刻:“那本就是我的……心愛之物!對,我特彆珍愛,那是我祖父留給我的遺物。你要買走我祖父的遺物,我不捨得有錯嗎?”
他眼神飄虛一下,重新斬釘截鐵道:“我可以賣啊。但我不得想一想價格幾何嗎?我連祖父遺物都願意割愛,你說好帶我賺錢,怎能說話不算數?”
雪荔啞口無言。
林夜見好就收,朝她吐一下舌頭,乖巧地來牽她的衣袖,溫柔道:“阿雪,記得帶我賺錢,還要保護好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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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厚著臉皮,硬是在下屬到來前,跟定了雪荔。
有什麼賺錢的活計,是肩不肯挑、手不肯提的麻煩精也願意做的呢?
雪荔稍微思考了一下:無。
她打算隨便帶林夜逛一逛,然後找機會甩開麻煩精,溜走。
林夜不知道猜冇猜到她的想法,他跟她跟得緊,一路說話。
他說話語調一向飛揚,語速飛快。他又調皮愛逗人,一路走下來,雪荔倒也偶爾願意和他說兩句話。
林夜心中腹誹她話少,但他不知,雪荔和他說的話,已經算是多的了。
一個厭煩塵世的人,怎會對塵世有絲毫興趣?
而今日陪著這個分明對活著非常有興趣的人,雪荔安靜走著,竟真的找到了一個賺錢的不辛苦的活計——有一家人要嫁女兒,在整條巷中邀過客對對聯,送紅包,算是討個吉利。
領雪荔和林夜去看對聯的管事笑眯眯:“太守這幾日要給兒子娶媳婦,就是我們家娘子啊。我們老爺高興,家裡跟過年似的。”
太守兒子娶妻?
林夜目光閃了閃。
他想到扶蘭明景說的“一樁關乎國事的秘密“。
他進了襄州城,城中一片太平,寫信的扶蘭明景又在哪裡?
他不認識扶蘭明景啊。他昔日在川蜀,隻知道扶蘭氏算是西域小國,平時不擅鬥、不侵犯南周邊境,他冇有查過那位西域公主。
如今進了城,扶蘭明景到底在哪裡?
雪荔正跟著管事,輕聲問:“如果我們不擅長文墨,也能拿到紅包嗎?”
管事哈哈大笑:“當然可以啊。咱們老爺這是做善事,討彩頭,又不是真的想要什麼對聯。唔,小娘子你看,那邊還有乞丐來對對聯呢。小娘子和小公子一表人才,一看便知書達理,總不會連乞丐都比不過吧?”
如此,雪荔放了心。
雪荔隻是說:“我不知書達理。”
管事愣住。
這奇怪的說話方式,讓領路的管事回頭,看向二人。
領路管事目光在雪荔和林夜之間穿梭,林夜眼見他要懷疑,連忙抓住……雪荔的袖子,大聲笑:“妹妹你說什麼呢?哥哥我學冠古今,學富五車啊。你年紀小不會對對聯,難道我不會嗎?”
雪荔:“……”
管事和善地笑了笑,繼續領路。
二人終於到了一張桌子前,上麵儘是寫好了的上聯。管事將筆墨留給二人,便禮貌客氣地離開,去招待其他客人。管事囑咐二人寫好後,拿著對聯去找賬房先生支錢。
管事走後,現場一片安靜。
雪荔望向林夜。
林夜眼眸清澈,謙虛非常:“阿雪先。”
“你先,”雪荔麵不改色,“給我做個示範。我這位‘學冠古今、學富五車’的哥哥,一定可以讓我大開眼界。”
林夜:“……”
他乃混世魔王。
他靠打仗來賺軍功,靠一張臉來騙年輕郎君和娘子們的喜愛,他從不靠筆上功夫。
他肚中亦冇有什麼文墨。
不過林夜才心虛片刻,轉念一想,自己再差勁,難道會比一個江湖女俠還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