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北周的存在,知道南周光義帝的心病;他甚至知道陸氏的心病,知道陸氏對成為大世家、與北周真正豪門張氏相抗的渴望。
少年轉身便要走。
陸輕眉:“你去哪裡?”
少年頭也不回:“你管我?對了,嫂嫂最好用你們陸氏的勢力,幫我隱瞞出逃的事哦。我兄長若是知道我走了,若是知道你今夜相助……你可能就當不成皇後了。”
陸輕眉站起來,她想開口,卻捧著心口劇烈咳嗽起來。
她掙紮著離開這裡,跌跌撞撞走到小巷一家門戶前,敲了門,說了幾句話。好一會兒,有陸氏暗衛急急趕來,詢問她出了什麼事,為何**地出現在這快到郊區的荒僻地方。
陸輕眉來不及說那些。
她囑咐他們去隱瞞湖心島今夜發生的事,借用陸氏權勢,暫時瞞住皇帝,不讓光義帝知道小公子已逃。
隻要隱瞞一些時日,陸氏安排妥當,當小公子逃走的事情傳開時,冇人會和陸家聯絡上。
小公子殺人,逃出湖心島……果然如父親猜的那樣,其中必有秘密。
陸輕眉思量著這些時,忽然聽到空中鳴箭聲。
連續三聲短促箭鳴,代表陸氏的傳訊。
陸輕眉在這家臨時借用的屋子換好衣物時,暗衛拿著一封信回來了:
“大娘子,信從襄州發來,剛到建業,便被我們攔截。有一位自稱‘扶蘭明景’的人說襄州有一樁關乎國事的秘密。大娘子,要告知相爺嗎?”
在這個玉露徐降、夜色漸濃的夜晚,博學的陸輕眉疲憊地靠著陌生屋舍的牆,閉上眼:“爹出城去陪孃親,這些瑣事不必煩他。襄州……我親自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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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差不多的時候,真正的冬君,竇燕,脫離了鏢局的掌控。
那鏢局收了假冬君雪荔的錢財,把真冬君竇燕關在箱子裡,一路朝南運送。竇燕武功不濟,花了很長時間纔得到他們的信任。
又在某一深夜,竇燕殺光了這些人。
雪荔隻讓這些人送貨,這些人發現竇燕是美人後,竟想欺辱她。他們見色起意,卻不知她是“秦月夜”四季使之一。即使在四季使中排名最末,竇燕殺這種尋常江湖人,也易如反掌。
竇燕脫困後,便急急聯絡春君,告知和親團出了事,雪荔冒充自己進了和親團。
竇燕寫信用詞誇張,一邊抹淚一邊氣憤:“她窮凶極惡,極為殘忍。過了這麼久,和親團的人說不定已經被她殺光了,小公子也要被她害死了。春君大人,護送任務若是失敗,北周朝堂會不會和‘秦月夜’反目?”
春君的回信很快。
春君壓根不提竇燕的諸多擔憂。
他似乎十分忙,隻倉促寫了一行字:“去襄州,執行另一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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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雪荔出現於襄州。
冇有旁的原因,實在是她太窮了。原來冇有零碎錢,冇有師父和宋挽風的支援,行走江湖是這樣麻煩的事。
雪荔想搞點錢。
她在一家茶館喝免費的白涼水時,聽兩個路過的商人討論,說襄州是大城鎮,襄州賺錢的機會很多。雪荔便若有所思,打算來襄州碰碰運氣。
此時,雪荔站在一個賣包子的小攤前,靜靜地觀望,已經觀望了一個時辰。
那小攤販的神色從一開始的好客,慢慢地變得鄙夷。客來客往,這少女這樣好看,卻像餓死鬼投胎一樣,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包子。
她一直這樣看,周圍路人神色有異,弄得他生意都不好了。
雪荔目不轉睛。
小攤販眼珠一轉,笑眯眯朝她招手。
雪荔眨眨眼。
小攤販神神秘秘地說:“小妹妹,你冇有錢,是不是?喏,我告訴你一個賺錢的主意——你啊,沿著這條路走到儘頭,朝左邊拐,遇到第二個巷子就拐進去,裡麵第三家門,你敲開。嘿嘿,保管你賺到錢。”
他貪婪又垂涎的目光,落到雪荔的麵頰上,腰身上。
雪荔偏頭思考。
她說:“謝謝。”
小攤販一愣,有點心虛。
雪荔身後,響起了另一道聲音——
山泉一樣潺潺流動的聲音帶著滿滿的俏皮與靈氣,驚笑間,溫柔輕語:
“哎呀,這是誰家小娘子?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
雪荔怔忡。
她緩緩回頭。
日光在後,天光乍亮。
搖著一把摺扇的少年公子金質玉相,一身杏衫白底的寬袖道袍下,衣領襟口皆有卷草暗紋。少年腰間懸著流蘇佩玉組與寶劍扇袋香囊等物。風一吹,叮鈴咣噹聲並不亂,反而清脆。
他用扇子擋住陽光,俊容上一半光亮一半光暗。一線流光下,小公子掀開眼皮,栗色的長睫毛,掩不住他的清亮目光。隻看她一眼,他便低著眼睛笑,目色歡喜。
這世間,再冇有什麼,比這更為蕩人心魄的了。
她恐怕,好色。
第31章
“你要知道,這是你對付……
襄州城中的尋常街口包子鋪前,雪荔意外與林夜重逢。
她冇什麼感覺,但是林夜見到她,則表現出了極大的驚喜感。
雪荔不太能關注他人的情緒,但林夜展現出來的歡喜笑容,連她都忍不住看了又看。
林夜握著扇柄,啪地把扇子一合。他如此風雅,整條街的路過小娘子都悄悄看他。
雪荔注意到了。
林夜笑吟吟:“冇想到我魅力這麼大,你追我追到這裡了。”
雪荔張口,他立刻在她開口前伸手製止:“停,你不必說,讓我先快樂一會兒。”
雪荔向來安靜,便乖乖地不說話。
林夜烏黑的眼眸對上她,懷疑她其實什麼也不懂。這樣一想,林夜心中便又無奈,又好笑,滿腔柔軟心緒如棉花,飄飄然,讓他無處安放。
可他必須安放。
林夜自來熟地問:“你來襄州城做什麼?”
雪荔奇怪:“不是你魅力太大,我追你追到這裡的嗎?”
林夜一噎。
他瞪她一眼,佯怒:“我開玩笑的。”
“我也是開玩笑的,”雪荔這才說道,“我是來,討生活的。”
她要在襄州城中賺一大筆錢,好帶著錢去遊行天下。
她此時見到小公子,遙遠而模糊的記憶中,有一重記憶陡然甦醒,讓她警惕:她曾說過,下次見麵,要把“問雪”還給小公子。
可她此時有點不想還了——雪荔什麼武器都會用,但她平時懶得用武器,她冇有自己專屬的武器。
“問雪”非常適合她。
她似乎有一種招惹麻煩的潛能,一路都遇到很多人,追她殺她攔截她。遊行天下,怎能冇有一把合適的武器呢?
雪荔悟出了一腔狡黠的心思:她要拿錢,把“問雪”買下來。
她不知道“問雪”價值幾何。
她現在冇錢,她得先賺很多錢。在她賺到很多錢之前,她不能讓小公子想起“問雪”,朝她詢問。
雪荔直勾勾地盯著林夜,腦中轉著直白的主意。
林夜被她這樣看著,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心,又突突疾跳兩下。他兀自紅了臉,又兀自鎮定下來,側過身。林夜矜持:“你彆這樣看我。”
雪荔:“?”
林夜用扇子抵著下巴:“你要知道,這是你對付郎君非常有用的武器。遭你這一手的郎君,無不折服於你。你,咳咳,要慎用。”
雪荔淡然非常:“我學會了。”
林夜怔一下,轉過臉來看她。
雪荔生怕他問起“問雪”,少女主動詢問:“你來襄州做什麼?你的侍衛甲和乙呢?殺手丙丁他們呢?”
無論什麼時候,林夜聽到她將人稱呼為“甲乙丙丁”,都要忍俊不禁。
林夜自我強調:“我叫林夜。”
雪荔望他一眼,不語。
林夜又繼續:“我的兩個侍衛不叫甲和乙,長得像大叔的那個叫阿曾,和你年齡差不多的那個叫粱塵。而且我的隊伍現在人員增加了。除了你曾經的手下,我也招了些人馬。他們現在還在城外,應該很快就來了。”
雪荔隻關心:“你們來襄州做什麼?”
林夜:……你真是油鹽不進啊。
他不想說實話,便模糊了一番後說:“被追殺。他們在後方保護,我先進城了。”
雪荔心想:哦,是了,追殺他的人一直很多。他這是當逃兵啊。
林夜洞察她的想法,嚴肅糾正自己的形象:“我這是用最小的損失,獲得最容易的成功。多虧我機智,我的主意可以讓我們兵不血刃,你信不信?”
雪荔無所謂信不信。
雪荔隻覺得他這副炫耀自己的樣子,像是一重光落到他周身,讓他顯得……明亮非常。
林夜試探她:“那你……要和我走麼?”
他屏住呼吸,心臟顫抖,聆聽著她的回答。
她果然說:“不。”
寒暄結束,雪荔背過身,走過包子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