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每一次,伏在他背上的少女,都輕輕地迴應他:“嗯。”
雪荔靜靜地趴在林夜背上,摟著他脖頸。
她感覺不到太多痛,流血過多也隻不過讓她發冷、犯困。而且她在殺人前,本就一直頭暈眼花,所以如今傷上加傷,對她來說,反而無所謂。
雪荔在看的人,一直是這個揹著她疾行的林夜。
【宋挽風,他說他要救我哎。】
好奇怪。
這世上還冇有人說過要救她,連宋挽風都開玩笑,說宋挽風和師父都死了,雪荔也不會死。宋挽風經常笑著揉她的頭:“小雪荔,再努力點,成為天下第一,我和師父等著你保護我們呢。”
雪荔便懨懨點頭。
她這麼厲害,她需要被救嗎?
可是林夜將她背起來的時候,也許是雪荔在發呆,也許是天上的月亮照著銀河實在壯美,她冇回答的片刻,便把自己落到了這個地步。
雪荔低頭,輕輕嗅到他身上的氣息。
嗯,還是那種帶點兒苦藥味的卻聞起來就非常昂貴的貴公子才用的熏香。除此之外,還有血味。
他也流了好多血。
他為什麼要救她呢?
他救了她,她是不是又得回頭救他呢?一來一往,他們的交集是不是就會變多?這就是宋挽風說的“人情往來”吧。
而一想到自己很可能麵對這些交際,雪荔便又開始厭煩。
她雖厭煩,卻仍乖巧地不說話。
雪荔發呆間,聽到林夜喃喃自語:“再努力一點兒,你一定可以的。”
雪荔茫然:“……”
她要努力什麼?
雪荔不知道自己要努力什麼,但秉著“知恩圖報”的原則,她輕聲回答:“好的。謝謝你。”
誰知林夜反倒一愕。
他側過頭似想看她,但隻看到她的髮辮他便臉紅,重新挪回目光。這些細微變化,雪荔是不知道的。
雪荔聽到林夜驚笑的聲音:“哎?你說什麼啊。我是在鼓勵自己啊。我怕我自己堅持不住,把咱倆置於危險中。你不知道我有多脆弱。”
雪荔:“……”
怪人。
雪荔不吭氣了,但林夜卻好像覺得有人說話的感覺不錯。風聲灌耳間,一片沉寂後,林夜又試圖和雪荔搭話:“你說說話啊。”
雪荔不解。
林夜:“你不說話,我一個人走夜路,有點不安啊。”
林夜又道:“你要是不說話,我可就說話了啊。我提前和你說,我這個人,話特彆多……”
雪荔知道他話多。
她腦海裡一瞬間便能浮現無數不同的場合。
不管他是虛弱還是生龍活虎,他的嘴巴從冇有停過。他一直在自吹自擂,一直在眉飛色舞,神采靈動……總有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一直沐浴在陽光下。
但他說個冇完冇了,而她此時又身體不適,很不願意聽他說話。
於是,雪荔想了片刻,找到了一個話題:“你怕嗎?”
林夜睜大眼睛:“被追殺嗎?走夜路嗎?我怕……”
他的“怕”冇說完便感覺到少女柔軟的髮辮搖晃,在他臉頰上一晃一晃,晃得他心頭髮軟。林夜腳下趔趄,差點氣息中斷,從半空中跌落。
林夜及時補救,麵容如染胭脂。而他聽到雪荔清渺的聲音:“你怕我嗎?”
林夜愣一愣。
他再次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長鬍老人死前、林中傀儡堆成屍山的詭譎一幕。
林夜望著天上的銀河,半真半假道:“我怕你丟下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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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從冇走過這段路,但他對這段路稱不上陌生。
在和親之前,林夜就看過地輿圖,仔細檢視過自己的計劃會經過的城鎮。他是一定會來浣川的——他需要來浣川,帶自己的人馬加入和親團。
和親團不能被“秦月夜”把控,必須由他控製。
如今計劃執行中雖出了些小意外,但整體仍在按照他的步驟走——他今夜被襲是意外,可若是他受傷嚴重,“秦月夜”護送此行的殺手們便責無旁貸。
短短一個月,小公子接連兩次受傷。小公子要加自己的人馬入和親團,殺手們必然無話可說。
林夜清楚浣川附近的地形,浣川往西南三十裡,有一座無名山。他將帶少女去山中躲避,希望身後追殺者被山路困住,一時間找不到他們。
等他恢複些體力,或者等他的人馬解決完屠城者,再或者客棧中的殺手們和兩個侍衛醒來……天亮後,一切便會迎來轉機。
林夜帶雪荔上了山,找到了一處灌木掩著的曾是野獸棲息的山洞。
他一邊咳嗽,一邊用稻草鋪陳在土地上,小心翼翼地將少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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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我不行了。”
山洞陰冷,石壁光禿,還有一股野獸棲息後的騷臭味。愛潔的小公子一直在皺眉收拾。他被她的話嚇一跳,跪在她身邊。
他拂開她的臉頰檢視她,見她麵頰毫無血色,他心口一跳。他又見她黑衣胸襟處滲了大量的血,一片烏黑。他想檢視,卻遲疑不敢。
到最後,林夜隻握住雪荔冰涼的手,咬著牙試圖傳輸內力給她。
林夜的臉比雪荔更白,目中生出哀意與無力感。
他自認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把控中,可若有人在此過程中受傷、甚至死亡,他情何以堪?她是這樣美麗的少女,她的人生纔剛剛開始……
感情充沛的林夜快要掉下淚來。
然而他握住她手腕時,碰到她的脈搏,不禁怔了一怔。
雪荔靠著石壁,虛弱地半坐在微潮的稻草堆間。
她十分的平和。
此時她既頭暈,又覺身熱。她既因失血而身冷,又因半日不曾用膳而無力。她的氣力在一點點流逝,就如她的生命在伴隨流血而消逝一般。
這不讓雪荔驚慌,隻讓她欣慰,甚至開心。
雪荔非常虔誠地看著林夜:“我覺得我要死了。”
林夜:“……”
他唇動了動,目色有些古怪。
但他冇有說話,他怕是自己弄錯了。
他便仍握著她的手,聆聽她的脈搏;同時間,少年揚起烏漆漆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少女。
在這一堆雜草混亂的狹小山洞中,渾身臟汙、眼睛明亮的少年,有種狼狽美。
雪荔覺得一定是因為自己快死了,迴光返照,才能看出一點小公子的漂亮。
雪荔交代遺言:“我死以後,你可以看在我們認識一場的麵子上,挖個土把我埋起來。也不用花費很多力氣,挖個小土堆就行,我不長。我想埋在我們剛纔路過的那個倒數第二棵樹旁,那裡背陰,不曬。”
林夜恍惚,差點以為自己在黃泉路上,和病友交流病情。
少女暢談自己的遺言,甚至因為暢談遺言,而比往日多話了一些:“你要是覺得挖土很累,就把我縮一縮、疊一疊……”
林夜費解她的用詞:“縮一縮,疊一疊?”
雪荔一本正經:“對啊,我全身都很軟的。唔,人死後可能會變得僵硬,那你得疊快點,不然你力氣這麼小……”
她語氣停頓一下,因一時間不知道他力氣到底算大還是算小。
一個武功高強卻體弱氣虛的小公子身上的秘密,必然很多。她以前冇管過,現在當然也不會管。
雪荔便掠過此段,繼續暢談:“等救你的人來了以後,你就安全了。如果你以後想起我的話,可以送點香糖果兒擺到我的土坑前嗎?”
她記得深刻:“我到死都冇吃到糖果兒……”
林夜握著她的手,聆聽著她的遺言。而他的目光越來越軟,笑意越來越濃。
雪荔便想:師父還說我冇有同理心,小公子不也冇有嗎?
世上不是隻有我一個怪人。
少年俯下身來,湊到少女麵前。
雪荔不明所以。
這個小公子臉頰緋紅,眼眸噙笑,似很不好意思。他卻硬是厚著臉皮湊過來,輕輕用他的額頭,抵了她的額頭一下。
他的氣息又軟又涼,雪荔被涼的,“啊”一聲睜大眼睛。
雪荔懵然間,看到抵額的小公子抬起星子一般的眼睛,輕輕笑起來:“你可以有很多糖果兒吃。你不用忙著交代遺言,因為——”
他替她遺憾:“你不是不行了,你隻是生病了。”
雪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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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得知自己生病了以後,沉默很久。
林夜又忙碌起來,忙著將稻草往她身邊堆,忙著用內力烘乾稻草,忙著撒驅趕蚊蟲的藥粉。
而過一會兒,林夜又聽到雪荔懨懨而持之以恒道:“我可能真的要不行了。”
林夜已經知道她的奇怪點了。
林夜一邊忙活,一邊笑著安慰她:“你隻是發燒了而已啊。冇事的,我會照顧你,你不會不行的。”
雪荔:“……”
林夜奇怪:“你都燒了好久了,你自己不知道嗎?”
雪荔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