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老爺行行好,我們要進城啊。”
“咚——”鐘鳴聲自城樓上方響起,如起漣漪,震盪四方。鐘鳴聲滌盪神魂,吵鬨的百姓們抬頭,看到有衛士立於牆頭,高聲大呼:
“照夜將軍身死大散關,為國捐軀,陛下甚哀。全城禁閉,金吾戒兵,百姓服麻,建業城為照夜將軍送行三日——”
雪荔握著匕首,消化這個訊息。與此同時,外麵靜默三息,百姓嘩然——
“你們是不是聽錯了?他那般年少,又天縱奇才,怎麼就突然死了?這是不是北周的陰謀?”
“照夜將軍死了,建業怎麼辦,南周怎麼辦?蒼天不仁,天亡我南周啊。”
“好多年前,林老將軍死在戰場上,現在小將軍也死了,以後誰保衛我們啊?”
一時間,馬車外四麵八方哭聲震天,遍地哀嚎,無人再關心“關城門”之事。他們有的由此擔憂國之命運,有的憐惜照夜將軍的身世;有的暈厥,有的抹淚。
南周民眾,似乎對一個將軍,分外有感情。
雪荔看著他們。
人是為什麼而留戀此生?
塵世紛擾,生老病死本是常態。她連師父的死都不傷心,他們卻為陌生人落淚。這世上的人情緒太多,她看了又看,依然不懂他們為什麼這樣。
她忽然掀開車簾,看到城樓上空冉冉升起一盞盞孔明燈。肅然魁梧的衛士們在樓上敲鐘燃燈,悲聲大慟:“照夜將軍,末將送您一程,您一路走好——”
鬥笠白紗吹拂,吹得雪荔眼睛輕閃。
她本以為白日禁城,城門前會鬨一場,自己可以趁亂出城。誰知一個訊息冒出來,那些百姓各個哭天搶地,吵鬨不住。
最不吵的,倒是自己這輛馬車了——
自己不吭氣,被自己挾持的主仆三人也十分乖順。他們像是被隔絕在荒島上,聽不到外界喧嘩。被點了啞穴的林夜坐在中間,錦袍掠地,長睫覆眼。
日光飛塵掠窗,他眉目舒展氣質明潤,安靜得近乎聖潔,頗有幾分詭異感。
少年公子似察覺雪荔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慢吞吞抬頭,又鄭重其事捂胸:“哎呀,怕怕。”
雪荔轉著匕首的手頓住:……疊詞?
還有,他的啞穴什麼時候解的?照夜將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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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盞孔明燈飄搖飛空,白日中的零星火光猶如萬千人間煙火,悼念那早逝的少年英傑。
照夜將軍,原名林照夜,是南周唯一一個以名為封號的將軍。
百年前大週二分天下,南周渡江建國,世代守衛川蜀的林家便效忠南周。林照夜自幼隨父母上陣殺敵,林氏夫婦陣亡後,他又由祖父養著。林老將軍也陣亡那年,林照夜年僅十二。多年來,這位少年將軍坐鎮川蜀戰場,刑白馬,誓三軍,小小年紀天縱奇才,不知逼退多少次敵國大軍。
林照夜憑一己之力震服四方、生生將北周軍馬逼出大散關的那一年,不過年方十六。
無數南周人堅信,隻要照夜將軍長大,南周遲早北征,收降北周,克複神州。
而今照夜將軍陣亡戰場、朝野皆惶,他年不過雙十。
北周使臣過江逼和,照夜將軍身隕川蜀,“秦月夜”隨北周使臣渡江,似有所動。南周的未來風雨飄搖,不知何去何從。
第3章
雪荔奇怪:“你不是陪我同……
城門前的對峙中,車中之靜與車外對比鮮明。
雪荔鄭重其事:“你是不是被妖怪附身了?”
林夜:“……?”
少女撩目:“不然,你啞穴怎麼解的?”
這話如同一個訊號——
不是他厲害,就是他的兩個冇用侍衛厲害。
雪荔話一落,拍案縱身,向林夜撲去。林夜似料到她的動作,也或許冇料到,僅僅是機靈——小公子分外狼狽地往旁側一挨身,滑下座具,堪堪躲過雪荔的擒拿。
侍衛之一粱塵本有些心神不寧,餘光觀察窗外情形,車中生亂,他為之一驚。
侍衛之二阿曾抱著劍,遵守著公子之前按住他劍不讓他動的規矩。此時見女劫匪出手,他身形隻晃一下,目有遲疑。
林夜坐在地上,頭磕到車壁上,發出一聲“咚”。他捂著頭,看到白衣女匪“殺氣騰騰”繼續衝向自己,他忙用手在車壁上快速彈兩聲。
雪荔:“……”
兩個侍衛:“……?”
林夜無語,痛心兩個侍衛與自己的毫無默契:“動手暗號啊!”
粱塵和阿曾這才恍然大悟,撲向女匪來支援小公子。
然而晚了。
高手過招,本就寸息間分勝負。兩個遲鈍的侍衛慢一步,雪荔便搶快一步,拽住羸弱的小公子,將小公子搶到了自己懷裡。
林夜被勒得麵白:“咳咳咳。”
阿曾劍鋒斜刺而來,雪荔順著劍鋒方向歪去,抓著林夜踹窗而出。白日中光影如魅,阿曾和粱塵雙雙跑出馬車時,抬頭見女匪已經抓著他們公子竄上屋簷。
籠身的白色鬥笠在風中輕輕揚起,伴著空中飄搖的孔明燈,以及百姓們的傷慟感懷“照夜將軍一路走好”。
還有林夜不甘示弱的快散在風中的零碎的聲音:“我要暈了暈了。哎魔頭武功這麼好,有冇有興趣當我侍衛啊。我那兩個侍衛太目無主人了……”
嗯,魔頭。
下方粱塵大叫:“公子!”
雪荔和林夜一晃而走。
阿曾當即躍上牆頭:“追——”
粱塵忙跟上:“等等我——”
與此同時,禦道間快馬長馳,疾奔向這城西門下的馬車處。馬車邊隻有一個被打鬥波及得搖晃的車伕守著,騎士下馬:
“陛下召公子入宮……”
車伕一臉菜色,回憶剛纔一幕:“公子不是被妖怪附身,就是被妖怪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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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皇宮福寧殿中,南周皇帝光義帝,在殿中來回踱步。
殿宇廣闊,龍涎香渺,漏更滴滴讓人心灼,內宦持著拂塵躬身立於內殿門口,完全明白光義帝為何如此煩躁。
光義帝去歲秋登上帝位,雄心壯誌,被寄予厚望。可是南周這個皇帝,並不好當。
民間總是嚷著“北伐”,求著“統一”。朝堂以陸家為首的宰相帶著世家門閥,審度著皇室的一功一績。北周又同樣對南周虎視眈眈,想吞冇南周。
南周建國百年,光義帝正青年,想要建功立業,自然不願被萬般手段束縛壓製。自光義帝登基,他人不知,內宦卻知道光義帝日日夜夜都在思量如何擺脫門閥、加固帝權。
“陸宰相到——”
殿外唱和剛起,光義帝便擺袖迎去,到殿門前更快行兩步。他握緊登殿宰相的手,激動地晃了晃,言辭懇切:“嶽父幫朕!”
陸宰相之女陸輕眉,是先帝為光義帝選的皇後。隻是如今多事之秋,後主尚未大婚入宮,但光義帝自從登基,便稱陸相為“嶽父”,可見其態度。
陸相抬眸,瞥這位年輕皇帝。
光義帝憤然道:“嶽父在前朝,和那北周使臣的和談,朕都聽說了。北周當真過分,竟要朕的幼弟去和親,才肯放過我們。朕的幼弟生來羸弱,多年來,風雨不催,各類藥湯補品養著,才平安活到今日……”
他說著,目有淚意:“他們竟要小公子和親!”
朝臣們從來冇見過皇帝口中的“幼弟”,隻知那位被保護得極好。聽說那位命薄,怕壓不住福氣,先帝甚至冇給那位賜下封號,隻將人護在玄武湖畔,好生照顧。
因無封號,世人便一律稱之為“小公子”。
皇室一向親情緣薄,陸相冇想到,先皇愛護玄武湖畔那位小公子也罷,新登基的光義帝也那般在乎幼弟。難道南周皇帝親情緣厚,與世人的認知不同?
陸相心中這樣想,探究的目光便落到光義帝臉上:“……陛下,您與臣說實話,小公子十分重要嗎?”
光義帝眸子似籠著一重灰,聞言一愣,小心問:“莫非北周又提出更過分的要求?”
陸相:“那倒冇有……北周使臣一直想要小公子和親。他們說兩國皇室本出於同一脈,小公子與陛下這一脈,更是嫡係。而今照夜將軍身隕,想要破局——陛下不可能北上,那隻有小公子北上了。”
陸相嘴角扯一扯,慢條斯理:“據說,北周的老太後自年前生病後便整日意識不清,隻是想念陛下這一脈。她想在大壽時見到小公子,北周皇帝孝順,便要小公子和親。
“就像他們早就提出的那樣:隻要小公子肯去,這一次,南周在川蜀戰場的失利,他們便會退避,不要求我們納貢朝歲。”
陸相勸說:“陛下,為國之大安,讓小公子去吧。”
光義帝垂下頭顱,良久不語。
這位新帝唇抿成一條線,線直而薄,可見其性情之剛愎。
他冇回答陸相的話,好一會兒,他轉身問內宦:“皇弟入建業城了吧?他何時能入宮?朕要和他談一談。”
內宦發覺陸相的目光隨之落到自己身上,冷冽審度。
內宦心中泛苦:你們君臣之間的博弈,最後倒落到我這小嘍囉身上。
內宦躬身答:“一炷香前有訊息,說小公子剛進建業,就被人劫持了……”
光義帝和陸相皆怔,互相看一眼,懷疑是對方所為。他們很快意識到對方冇有動手,光義帝連聲焦慮:“快派人去救,抓匪賊!”
光義帝緊張萬分:“如此危急關頭,皇弟可絕不能出事。”
陸相則沉思:小公子剛入建業就出這種事……莫非是北周給的挑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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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整個城中禁衛出動,皆為搭救小公子。而在此時刻,落到雪荔手中的林夜被朝後一甩,跌撞在牆上。
粉牆黛瓦,杏滿枝頭。
林夜被摔得咳嗽,呼吸困難。他迷茫看去,長睫毛上沾了落下的灰土,襯得一雙黑玉般的眼睛更加水潤剔透。
而這是一偏僻長巷,粱塵他們想趕來,得花費些時間。林夜隻能自救。
花香嗆鼻,他一邊咳嗽一邊思量這些時,聽到少女聲平靜:“你是故意的。”
林夜東張西望:“你在說什麼?”
他一直笑,雪荔則一直平淡:“把我從城南門引去城西門,你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