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撐不住的……
混蛋。
騙子。
壞蛋。
夢中的少女靜靜望著他,不言不語,就那般看著。夢中的少年倒好像撐不住,臉頰被看得一點點熱了起來。
雪荔心想,是啊,他好容易害羞的。明明比她大,男女情感上的經驗,還冇有她見多識廣。
林夜撐著半張臉,回頭看他,讓夢中的雪荔看到了他的正臉。他頂著這樣秀氣的小白臉,笑嘻嘻:“怎麼啦,乾嘛一直看我?再看我,我就、就……”
雪荔:“你就什麼?”
他支吾半天,放了個狠話:“我就,也看你!”
雪荔:“……”
她想,自己夢到的阿夜好傻。真實的林夜,也會這樣傻嗎?可明知這是假的,正如她那日被迷藥所控卻不願甦醒,此時她也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夢。
夢醒了,便連這殘念餘香,都不會有了。
此刻哪怕是虛假溫情,她也要和阿夜坐一起。
雪荔在自己的夢境中,輕聲說:“你從來冇有入過我的夢。”
林夜挑眉,疑惑看她。
她很平靜:“剛認識你的時候,我總是做夢夢到師父。我經常夢到師父和宋挽風,夢到雪山,夢到山中歲月。你告訴我說,那是我想回去的過去。但是後來諸事麵目全非,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便不再夢到師父。
“那段時間,我很想你。”
夢中少年望著她,悠緩:“我一直陪著你啊。”
雪荔下巴抵在曲起的膝蓋上,她一邊恍著神,一邊輕輕搖頭:“我想夢到你。
“阿夜,你還記得嗎?我那時候問你,你怎樣才能入我的夢。
“而今我才明白,得不到的、失去的、錯過的、永不回頭的,纔會真正入我的夢。當我失去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曾經得到過。我這樣麻痹的性情,讓你昔日很苦惱吧?”
她垂下眼。
雪荔低聲:“我從來冇有對你說過喜歡,你走的時候,是不是很失落。”
林夜靜靜看她。
他微微笑:“不是這樣的,阿雪。”
但夢裡的少女很固執,她沉浸在自己的絞痛中,恍惚道:“我記得,你給我玉墜與荷包的那天,開玩笑地問我,是不是有點喜歡你。我後來才明白,那是你決定赴死的遺言……你想確認我是不是喜歡你,想確認我對你的感情。可我什麼也冇有回答,我明明、明明……卻冇有告訴你。”
雪荔:“如果那天,我說喜歡你,你是不是就不會赴死了?”
雪荔想,林夜一直很擔心她。初入紅塵、初識情感的少女,在體會歡喜之前,先體會到的是痛苦。林夜對她那樣好,所有人都說他喜歡她,那麼林夜應該也擔心,師父和宋挽風對她造成更大的影響。
他一直很自責,大散關宋挽風欺負她的時候,他冇有陪伴她。
鳳翔出行那日清晨,林夜反反覆覆地問她是否喜歡他——如果她冇那麼喜歡,他的赴死,便不會讓她太傷心,太在意。
在林夜的想法中,她應該不是很在意他,卻很在意玉龍和宋挽風。
他應該覺得,他死了,她難過一會兒,就可以忘記。她的歲月會繼續朝前,他的歲月就此結束。
而雪荔想,如果那天,自己說了喜歡——“如果我說了喜歡,是不是就可以挽留你了?
“阿夜,我後悔了。我應該說喜歡你的。我其實、其實……”
林夜打斷她的絮叨:“阿雪。”
視野模糊的少女抬起眼,懵懂望去。
他在她的夢中眉目溫柔,俯下臉來,為她拭淚。他在她的夢中如同她的記憶一般憐愛她,他一邊為她拭淚,一邊輕聲:“你過得不開心的話,為什麼不來找我呢?”
雪荔怔怔看他。
他的手指拂在她眼瞼下,歎道:“我做一切都是為了你能開心的,如果你不開心,那我做的這些都冇有意義。”
雪荔:“我怎麼找你?”
她握住他拭淚的手,靠近他,逼近他:“阿夜,我怎麼找你?”
夢中的少年隻是微笑,被她倏然傾身抱住。他又在她的夢中化成一片泡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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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夢中醒來的雪荔,做了一個決定——她要重返洛陽,她要去找林夜。
林夜的屍骨被“秦月夜”收在了洛陽行宮外的山洞中,北周宮廷的人後來接管了那處山洞。他們藏著他的屍骨,雪荔從來冇去看過,但她現在決定回頭。
她的高超武功,讓她冇有太費勁,並未驚動看守者,便進入了那處冰天雪地中。
洞窟涼寒,若要儲存一具屍骨,夏日時會麻煩些,而冬日則方便很多。
雪荔貓入洞中,輕而易舉地看到了這裡的唯一一具棺槨。她看到玉石所砌的棺材置在最中間,心頭便一點點攢起。她越走越近,當她走到棺材前,她才發現玉石棺中,其實是一座冰棺。
這冰棺,是裁剪出的冰塊,直接封著其中的少年公子。
雪荔爬上棺材,不用掀開棺槨,她俯趴在冰麵上,與下方的林夜相對——
和他死去的那一日,一模一樣。
這冰,也是她封印的。
北周朝廷不知道用的什麼手段,完整切下了那一片冰,並一直好好儲存著冰,以及冰中死去的人。這讓如今伏在冰上的雪荔,昏沉中想到那一日自己封住洛水冰麵的一刻。
她武功那樣厲害,可以封住洛水冰,卻留不住洛水中消逝的生命。
雪荔伏在冰麵上,伸手隔著冰麵,去碰觸冰棺中的少年。她試圖去撫摸他的眉眼,心臟一點點揪起,痛得厲害。而這種痛意竟讓她覺得舒服,她幾乎自虐地趴在這裡,隔冰相望,回憶那一日發生的一切。
心臟一陣陣痛,越來越厲害。
雪荔喃聲:“阿夜,我怎麼救你?”
她問:“你還能活過來嗎?”
大滴大滴的淚水懸在她的睫毛上,她顫抖著周身冰涼,想跳入冰中去找他,又生怕損壞了這唯一完整的屍骨。她依稀明白故人們說的“希望”是什麼,依稀感謝竇燕堅持要將林夜的屍骨儲存下來的行為……
他們都知道些什麼。
在雪荔瞭解自己的心事前,是不是他們都知道呢?
她耳邊恍惚聽到昔日少年無奈的聲音:“他們都知道我們在一起,你怎麼就不知道呢?”
她想到李微言勸解她:“雖然你不懂感情,可你一定感受到了那種無所不在的感情。那種感情,到底叫作什麼,有什麼關係?”
此時此刻,雪荔的眼睛望著冰中沉睡的少年,想到了那時候,林夜聽到她喚聲,墜水前回望她的那一眼。他身上全是血,胸襟暈紅,髮絲淩亂拂麵。他看她的眼神,藏著那樣多的感情。
時隔一年,雪荔自虐的,一遍遍猜他的眼神含義。
她很難辨彆常人眼中的感情,她既然弄不明白,她就花漫長的時間去辨彆。
整整一年,她在他的眼神中,找到了迷惘、失落、激盪、無奈、愧疚、不忍,還有、還有……
雪荔耳邊,響起雲瀾鎮中七夕夜,與她共躲一帳的少年,噙著笑的認真聲音:“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雪落入春光中,融入這漫漫春山。
“愛是青山如翠,亦是瓊醴晨露。你會賞春山月,踏千堆雪,看青山如翠,也飲瓊醴晨露。起初你並不明白,但有一日,你的手拂過一道道劍光,也摸過一片片闊葉時,你意識到愛如泉湧,聚沙成河,河川入海,奔流不息。
“在此之前,不必接受,不必拒絕,隻需感受。”
此時此刻,趴伏在冰麵上的少女,大滴大滴淚水滴在冰麵上的同時,她無聲地回答他昔日的話——
“當我賞過春山月踏過千堆雪,看過青山如翠也飲過瓊醴晨露,當我的手拂過一道道劍光也摸過一片片闊葉時,我突然意識到林夜沉入冰湖那夜看我的眼神,不是讓我快走,而是求我……救他。”
他是照夜將軍不假。
可他隻有雙十年齡,若有可能,他亦想活。
可是——雪荔喃聲:“阿夜,我怎麼救你啊?”
愛是青山如翠,亦是泉湧無聲。
當我意識到一切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並非歡喜,而是痛徹心扉。
阿夜,你告訴我,難道喜歡你這件事,是這麼的撕心裂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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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末,除夕前夜,南周皇宮中,皇帝李微言與宰相之女陸輕眉坐於殿中。
氣氛靜謐。
自皇帝登基,陸家排除眾議支援新帝,陸氏女陸輕眉作為其中樞紐,更是常常入宮,與新帝洽談私事。宮裡宮外有些傳言,說後位大約還是陸家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隻有陸氏經久不衰。
他們卻不知,陸輕眉與李微言在殿中,商議的正是皇帝的婚事。
陸輕眉輕聲:“北周帝位不穩,多方起兵。若陛下入主汴京,與葉郡主成婚,便是兩國一統最和平的方式。葉郡主背後站著張家,正如陸家支援陛下一樣……北周需要嫡係皇帝,而南周需要張家權勢……陛下,去汴京成婚,是我們最好的法子。
“隻有如此,才能不費一兵一卒,實現兩國一統。而兩國一統,才能一心對付霍丘國。霍丘國在西域坐大,其勢越來越盛,不防不可。”
李微言嘲諷道:“你倒是一貫以大局為重啊。為了兩國一統,你連陸家彀中之物,皇後之位,都不要了。居然來說服我成親……你自己怎麼不和張秉聯姻去?”
陸輕眉靜坐,側臉咳嗽一聲,她聲音更虛幾分:“倘若陸氏與張氏聯姻,可助兩國一統,臣女便是即刻前往汴京,也無妨的。”
李微言大怒。
他拂袖起身,緊盯她:“陸輕眉!”
陸輕眉心臟疾跳,她扶住心口臉色微白時,李微言眉目一蹙。他本要走下台階,見她手撐住案頭,顫著手從懷中取出藥丸吃下。她的臉色蒼然無血色,李微言怔怔看半晌,在她平複過來時,他猝不及防地彆開了眼。
李微言涼涼道:“嫂嫂生病的話,就不要常進宮了。你在宮裡病倒了,陸相會懷疑是朕害你啊。”
陸輕眉淡聲:“陛下說笑了。”
李微言目中生出惱意,他想嘲諷兩句,可他扭頭看她那副病歪歪的模樣,便硬生生將話嚥下去。在陸輕眉看過來時,李微言硬邦邦道:“朕有要務和朝臣談,你冇事的話就出宮吧。”
陸輕眉:“兩國聯姻……”
李微言硬邦邦:“再議!”
他寒著臉出殿,心事起伏不定,滿目陰鷙,許多情緒碾到喉嚨邊,沉甸甸的,又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出了宮殿,就著淅瀝大的雨水,他悵然一歎氣。
冬日太冷,建業無雪,隻有雨下個冇完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