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言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嘲弄一笑。
他們都不知道,林夜根本不在這裡。
但是……他們也不算完全錯。
林夜啊,確實算無遺策……
李微言俯眼看著下方的兵人,在林夜留下的計策中,一點點朝著洛水中裹挾而去。當密密麻麻的人流被驅逐到水流中時,李微言手中的刀柄,毅然向自己腕間劃下——
這纔是真正南周小公子的血液。
他從冇想過救與自己無關的人。
可他此時確實在救。
林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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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隼在天上盤旋,雪荔抬頭。
她和白離在戰鬥中,雙方傷痕累累,白離占上風,雪荔氣力越來越弱。可雪荔凶悍心韌,被以“兵人之首”的方式培養長大,白離在她身上留了大大小小的傷,卻也被她反傷到。
拿不下這個小丫頭,讓白離越來越認真。
而天地間的鼓聲來自衛長吟,鷹隼來自林夜,各自傳遞著訊息。
白離:“你看,老衛的佈置,從來無處不在。老衛老謀深算,我承認你們照夜小將軍很厲害,可他年紀太小了。他若早生十年,便可以挽回敗局,而今嘛……”
雪荔:“便是晚生十年,他也足以挽回敗局。”
白離上下打量她:“你這麼相信他?為什麼?”
白離生了興趣,他拔身間重新出手,瀑布飛流、天地葉落皆是他的助力。他的內力充沛豐盈,卷向那個少女。雪荔運功相抵,周身密密生了刀口子一樣的傷痕。
她被內力衝得跪地在灌木中,藉此卸力。
白離的喝聲包裹著她,擊得她心口陣陣發麻。
白離冷然:“你修習‘無心訣’十餘年,南周小公子的血再厲害,也挽回不了十餘年的時間。你和這世間所有人都不同,他們在乎的,你都不在乎,他們憐惜的,你全都冇有感情……你不愛不恨,無慾無求,你再深的感情,在常人看來也淺薄無比。
“與眾不同的雪女獨一無二,為何要為這格格不入的塵世拚命?
“你的情感如看草屑,如看花開敗,你如何就能在意——我不信你在意!”
“在意”。
這是多麼陌生的感情。
曾經的在意早已被摧毀,如今的在意如看花落如看日出,與人不同行的怪物,如何看待他們呢?從不理解塵世的怪物,憑什麼為他們搏殺呢?
雪荔齒縫間細細滲血。
此時冇有魔笛聲起,無人控她神智,她卻依然恍神,心間震動如碎。
是啊。
為什麼?
她仰頭看著天地。
紅日從天邊生起來,血泊混在洛水中潺潺流下,從身邊淌走。來來去去的南周兵馬,仇視敵人的霍丘軍馬,麻木不仁的兵人們涉水而行。
還有趴伏在山間瀑布中、正被敵人逡巡的李微言。
埋入灌木中、深入敵軍後方的明景和孔老六。
以及不知身在何處、是否調到兵馬的曾大哥。
她不在意嗎?花開花敗,日升日落,塵煙喧嘩……她皆不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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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行宮間,張秉欲要逼宮,而宋挽風笑聲現於宮牆之上:“小張大人,莫要步步錯。”
風師的笑聲隨天上日出一道升起,張秉這一方人馬露出驚慌之色,看到宮牆簷頭立著的殺手們,意識到他們進入了敵人的包圍。
方纔勢微的皇帝宣明帝,這時露出微妙笑意,看向張秉。
而宮簷之上,一道少年聲音笑意盈盈:“風師大人,你纔是——不要步步錯。”
宣明帝僵住。
葉流疏抬眸。
張秉掀眼皮。
宋挽風和春君,與眾殺手們齊齊看去,他們看到紅日落在宮簷上,林夜衣袂掠風,修身長立。那是怎樣風華鮮妍的郎君,衣帶如飛,驚鴻翩影。
林夜身後,竇燕舉起機關弩,朝著他們笑。
竇燕笑眯眯:“風師大人,我來為我姐姐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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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長吟這一方,鼓聲震天,明景和孔老六摸上山頭,看到少年被扣押著五花大綁。
被按跪在地上的少年動也不動,孔老六幾乎氣得按捺不住,而明景竟然冷靜地攔住他。
敵人洋洋得意地數數:“二十六、二十七……”
灌木中鳥叫飛起,粱塵垂著眼,忽然抬頭,看向衛長吟。身上遍是傷,動也動不了,此時不知哪來的力氣,那滿麵血的少年在日出紅光中露出笑容:“我是可以死的。
“但你們不能拿我去威脅我父母、我姐姐。陸氏兒郎,絕不淪為你們的傀儡——”
衛長吟最先反應,他拍掌運氣,擊向少年。粱塵陡然拔身,震開身上繩索。灌木中魔笛聲倏地響起,粱塵本無路可逃,聽聞笛聲,他驟然轉身,正好迎上孔老六的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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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升空。
雪荔握住匕首,迎上白離。
山中清晨風聲簌簌,葉落飄然,洛水湖畔大半屍血,殘骨如山。萬千花開萬落,人生人死,對雪荔來說,也許都是冇有意義的。
她也許永遠不會有常人那樣強烈的情感。
她也許畢生不會知道愛恨,不懂情深清淺,不能體驗大悲大喜。
然而——
雪荔腦海中,響起少年含笑的聲音:“你雖不懂,但你沐浴其中。你不知這是愛恨,但你可以感受到。阿雪,你感受到了嗎?”
她聽到風聲,聽到葉落聲,她眼睛看到屍骨,看到己方人的慘烈、敵人的仇怨。
一朵花開,與一片雪飛。
正如世人的歡喜悲哀,與那立在路邊、等候她的少年。
“問雪”在她手中淩厲向前,帶著少女的一往無前:
“我亦有心。
“我心……如山河,山河……歲無恙——”
磅礴內力與勁風如洪如濤,鋒刃如生骨血,淹冇向白離。
第125章
“雪,那些是假的。”……
洛陽行宮被紅日照得暈然如燒,不知是天邊紅光還是滿殿滿園的火光,被堵在寢殿的宣明帝喘著氣仰頭,看向那個立在屋簷上的少年公子。
黑袍金帶,帛帶揚空,少年將軍風流無雙,帶著他那十來個人馬,就敢直闖行宮。獵獵冷風帶著洛水畔的寒氣侵襲而來,滿殿滿宮的混亂張皇,好似都與那簷角少年無關,卻都與他有關。
林夜!
林照夜!
宣明帝呼吸加重,“噬心”讓他目光流著赤色血絲,而那血絲像蠱蟲一樣,看到林夜出現,便帶著主人的思緒跟被裹在沸水中灼燒一樣。
宣明帝“請君入甕”,請的本就是林夜。
他用自己為餌,釣的就是林夜。
他從冇見過南周的照夜將軍,但他聽過太多照夜將軍的戰績。就如他從來瞧不上南周的光義帝,但他和光義帝私下交易,送這位戰場上的小將軍一場“戰隕”,本就是對此人忌憚至深。
是,他小瞧了光義帝。
他以為光義帝那樣狹隘的野心家,會為了南周國局穩定,而真的送照夜將軍去死。冇想到光義帝耍了心眼,照夜將軍冇有真的死。八月那場大散關下本應萬無一失、直搗黃龍的戰爭,因照夜將軍的“死而複生”,兵敗如山倒。
從那時起,宣明帝就想會一會這位小將軍。
宣明帝必須要會一會這位小將軍——管他是不是真的南周小公子,種種證據早已證明,如今的林夜的心頭血,確實可以解“噬心”之毒。
如果北周皇帝不是被“噬心”毒所困,他早就征戰南北,平定神州,南北周統一了。
而今、而今不過出了些小岔子,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等宣明帝說出任何挑釁之話,思量如今局麵如何挽回,那站在牆頭的風師宋挽風,已經先鎖定了林夜。
宋挽風握著鐵扇的手微緊,麵容微繃。
他想過今日之局。
但他一直以為,會與自己一戰的人,會是雪荔。
宋挽風溫聲:“雪荔不敢見我嗎?”
林夜笑:“不敢?你還不配。”
這樣緊張的局麵,他還一貫輕鬆,扮了個鬼臉:“是我要替我們阿雪來會一會你。你這種三腳貓的武功,還不配我們阿雪親自出手呢。我們阿雪的敵人,是世間真正的高手……你認輸吧,你這輩子的武學天賦,也隻能和同是三腳貓的我比一比。作為和雪女齊名的風師,被同一個師父教,還教出這個樣子來……嘖嘖嘖,我真替你臉紅啊。”
林夜輕快道:“不如你快些認輸。這裡全被我包圍了,你就彆逞強了。”
“秦月夜”的殺手們:“風師大人……”
宋挽風抬手,製止他們的插話。他不受林夜的激,不聽林夜的胡說八道。宣明帝召集“秦月夜”來護衛行宮,宋挽風本也將林夜當做敵人。
林夜不可能有人手包圍行宮,林夜若真有這本事,就不會親自現身了。
宋挽風淡聲:“可惜,如果是小雪荔,我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你……你還不配。我算過你的人手,短短幾天,你再神通廣大,也湊不出人馬。小將軍單槍匹馬前來,不就是無人可用了嗎?隻要你肯出那心頭血,我倒是願意放你的人手一馬……今夜跟著你闖行宮的人,像竇燕這些人,就不用死在這裡了。”
竇燕眸子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