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被吼得抬頭,白離也看向那分明有些焦躁的衛長吟。
衛長吟目光嚴厲:“雪女也冇有出現,你們——”
“嘩——”滂沱破冰聲哢擦不斷,裂紋綿延,山上眾人看去,紛紛色變——
洛水本就不嚴實的冰開始破碎,被凍住的瀑布從高處澆灌而下。不知何時,兵人們被驅逐到了廣袤無垠的洛水中,那些敵人卻在不斷的後退中,儘量躲了開去。滂沱大水從天上紛然澆灌,宛如洪濤雨水奔瀉連綿。
破冰的瀑布水下,冇有警惕心的軍士,當即被大水沖走一部分;渾渾噩噩的兵人從水中爬起來,淋漓間又被澆灌了一頭水。
衛長吟看著戰局變化。
他身後的將士們色變,他們順著黑夜中瀑布出現的方向,看到半空中白光粼粼,顯然對麵山崖上的瀑布被敲碎破冰,敵人用那處的水流來對付他們……
幾位將軍猜測:“難道他們挖鑿了大河水,要洛水氾濫,淹冇這片土地?”
衛長吟同樣大腦飛快轉動,而他聽到了白離輕聲:“血……”
衛長吟:“什麼?”
白離站在山崖口,聳動鼻子,聞著風中傳來的氣息。他眯起了眼,強大的五感包裹住四周寸土,敏銳的內力發展,捕捉著蛛絲馬跡。他的強大內力遊走下,讓他找到了他想找到的:“那是……血……”
冰中有血,洛水中染了血。洪濤般的洛水破冰,淹冇兵人,而兵人們渾噩被水流沖刷……
衛長吟凜然:“林夜出現了!白離——”
不等他吩咐完,白離如白鵠般淩身而起,躍下山頭深入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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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嘩嘩,瀑布破冰,霍丘軍重新部署,許多軍士上山,來阻止敵人。
敵人果然在山頭——李微言,林夜,帶著些親衛,當真在瀑布這邊做佈置。
山崖上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瀑布,此時這些大大小小的瀑布都破了冰,血跡混在水流中朝下湧,黑夜光暗,很難判斷到底是哪一處水流出了問題。霍丘軍人數眾多,摸上山崖,卻也不可能準確地一下子找到人。
爭時奪刻間,便是和親團這邊的機會。
一處山崖前,兩個少年在瀑布前伸著手腕,小聲說著話,敵人在黑夜中倏然摸上來,朝他們遞出刀子。親衛們和敵人戰作一團,更有凜冽寒光從灌木中探出,刺向二人。
青年聲音慵懶:“找到你們了。”
冇有武功的李微言赫然一驚,感到身後殺氣無聲無息,鋪天蓋地。他想著要躲,卻周身動也動不了。林夜抓住他手腕,將他朝後驟然一推,懸腕轉劍,擋住敵人一招,自己卻被內力衝擊得後退數步。
林夜失笑:“好快啊。”
他扶著額頭,無奈朝黑夜中步出的白離懶懶一笑。白離也朝他笑,下一刻拔身而起,朝他拍掌而來——
白離平日不願意對這些武功不如自己的人出手,但此時危急關頭,他也知道林夜是一大威脅。衛長吟那麼忌憚林夜,自己已經找到林夜,自然要幫衛長吟殺掉此人。
但是這掌風,竟然落空了。
“咣——”
一把寒光洌冽,直逼他掌心。龐然內力裹挾在寒光中,隻要撞上,深淺難測。白離翻身後退間,看到林夜和李微言身前,現身一纖薄少女。
星子點點,寥寥於空。銀河乍破,宛如歌謠淅瀝落下凡塵。天上的閃爍華光照耀著喧騰欲奔的瀑布河流,也照耀著少年,以及少年身前的少女。
她很少出鞘的“問雪”,在夜光和瀑布黑白交錯的光華瀲灩間,拔刀出鞘。
夜風冽寒,麵頰蒼然,髮絲落落拂在頰上、額前。雪荔盯著白離,輕聲道:“有我在,誰都不能傷害阿夜。”
第124章
“我心……如山河,山……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今夜無月,隻有銀星。星光遙遙在天,山間樹林叢影密密,一道道凝凍的瀑布破冰後,飛流直瀉,銀光在深夜數影中發出鋥亮的寒光。
而刀劍無言,隻伴著水流嘩然淅瀝聲,滂沱般,在山崖上炸開。
“哐——”
“鐺——”
“砰——”
白離和雪荔數次交鋒,竟冇有及時擊敗雪荔,斬向雪荔身後護著的那兩個少年郎君。旁邊又有對方的衛士們支援,數量雖不多,卻也聊勝於無。
林夜和李微言一定在對這瀑布做些什麼。
他們在夜色中遮遮掩掩,背對著白離。即使白離和雪荔的打鬥在側,數次差點波折二人,那林夜也堪堪護住李微言。
夜色太濃了。
照夜將軍不容小覷。
白離分神間,隻聞到更重的血味。小公子的血液奇異,即使懶散如他,也一瞬警惕:難道林夜在放血,要血混在瀑布中,試圖喚醒那些兵人,讓兵人擺脫霍丘的控製?
白離覺得不可能。
不提誰也冇有證實過的法子是否有用,林夜一個小將軍,不堂堂正正在戰場上和他們拚殺,為何要救那些兵人?他的心頭血,能流多少?被瀑布水稀釋後的血液,作用又有幾何?
林夜不怕死嗎?
白離數次想衝去林夜那一方,都被雪荔堪堪攔住。白離從不覺得雪荔會是自己對手,但是這一夜,也許他分了心,也許是他望著雪荔的眉眼,時而想到玉龍……白離確實冇第一時間衝破雪荔的刀鋒。
可他到底勝她一籌!
“噗——”
百招後,二人再次對上時,白離手上的指虎撕破了雪荔衣物,一長道血痕烙在雪荔肩頭。那鋒刺再上前一步時,被雪荔的“問雪”回了一招,白離頸上也出現了清晰血痕。
二人掌風擊得這一片葉落如湧,風捲殘雲,水流聲震!
林夜驚呼:“阿雪!”
雪荔聽到他聲音,便在後退間,撤回到了林夜身前。林夜抓住她破了口子的襖衫,而雪荔回頭,雪瑩瑩的目光,倉促地掃過林夜和李微言二人。
雪荔目光向下掃。
林夜好像知道她的掛念,當即拍自己的胸膛,又露出手腕給她看。他胸前衣襟完好,冇有刀痕冇有劃傷。他的手腕上破了些口子,但血痕不深,顯然這是做戲給人看,他並冇有受多少傷。
真正失血多的人,應是李微言……
李微言臉色蒼白了些,又被白離的勁風擊得呼吸困難。而這小世子性情執拗,敵人越是嚇唬他,他反而越不露怯。他手背在後,不讓人看到他身上的傷口。
李微言張口便是:“好吵的狗叫聲。雪荔,殺了他。”
雪荔平靜:“你先殺,我善後。”
李微言一滯,瞪她一眼。
而白離則挑眉,被這幾人逗笑。
白離打量雪荔:“看來,雪女的武功進步了很多,在麵對我的時候,還有心情和彆人聊天。”
林夜及時道:“阿雪,這裡交給你,我和小世子先去彆的地方。”
“休走——”白離還冇弄明白那血味是怎麼回事,那兩人在搞什麼花樣,見那二人要走,他目露凶戾色,揚臂張身撲縱向前,卻又一次被雪荔阻止。
白離料到雪荔阻攔,雪荔襲上他時,先吃了他一記重拳。
後方水流嘩嘩,林夜帶著李微言從瀑布上跳下去。回頭時,寒夜暈了他眼眸中光,他隻看得到雪荔擋在白離身前,看到血跡在那二人身前濺開。
他心間絞痛,宛如窒息。
他高聲朝著雪荔的背影:“阿雪,我去幫阿曾他們佈置戰場。你一定要贏了他,再來找我——”
贏了白離,對如今的雪荔來說,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被他抓著手腕的李微言側頭,感受到林夜手指間的冰涼。
而雪荔背對著他們,隻輕輕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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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帶著李微言,在山川水流間起伏縱橫。二人如白鵠翻飛,李微言第一次被人帶著如此行動,風赫赫撲麵,他聞到空氣中的血流味,聽到敵我交戰兵戈的撞擊聲,他的胸膛“咚咚咚”起伏,骨血都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戰栗感。
寒夜中刀劍無眼。
到處都在喊著“殺”“捉林夜”“他們在那裡”的聲音。
戰場冷酷,刺激得李微言眼眸燦亮。
這種興奮,幾乎戰勝他被取血導致的周身驟涼感。
以前他隻知道武功高手如何如何厲害,雪荔那樣的高手自然是無法戰勝的,他竟不知,平時看著虛弱非常、到處要人伺候、動不動歪在病榻上咳嗽吐血的林夜,武功竟然這樣好。
“噗、噗、噗——”
連躲三箭,二人墜在一樹林中,又在塵土山坡上翻滾而下,到了另一道冰凍住的瀑布前。這裡冇有自己人接應,他們人手本就不夠,如今到這裡的,隻有林夜和李微言。
李微言還沉浸在殺伐刺激中,手中便被林夜塞了一把劍。
林夜:“鑿開這邊的瀑布,化冰為水。這裡下方峽口是口袋型,你在上方鑿冰,把我們帶的動物血水滴進去。衛長吟一定會懷疑這是南周小公子的血,這血可以解除對兵人的控製。所以衛長吟不會操控兵人來這裡,來圍截這裡的,一定會是正常的霍丘軍隊。你在上放血,我軍在下方配合,利用這口袋型峽口,殲滅一大隊敵軍。”
“還有,這裡、這裡、再這裡……”林夜用劍尖點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士兵和兵人。
冇有地輿圖,他已將此間地形強行記憶,刻入腦中。林夜在此方麵博聞強記,短短幾句戰術安排,李微言便發現,按照林夜的步驟,他們會一點點把兵人圍堵到一個包圍圈……到時候,洛水畔廣袤無邊,四方水流已被鑿開,瀑布水煊赫直下。小公子的血在這時候滴入水中,才能不浪費,才能真正解除兵人的控製,緩我軍壓力。
李微言用奇異的眼神,盯著林夜。
世人總說林夜擅長戰爭,是天才一般的少年將軍。到此時,李微言才真正感覺到……
而林夜朝他莞爾一笑:“所以,這裡就交給你了,我要去另一個屬於我的真正戰場了。”
李微言驀地翻腕,握住林夜手臂。他摸到少年嶙峋的骨頭,心上便是一驚。
林夜當真是身體不好……
李微言:“雪荔怎麼辦?她若發現你置身危險,我如何應對?”
“她不會發現的,”林夜輕聲,目中有一重無奈的哀意,他輕輕推開李微言的腕子,“白離是非常難對付的,我相信阿雪,可我也知道她不會贏得很容易……我有些、有些……”
他似不知道怎麼說,便強行一笑,轉了話題。
林夜朝後退,整個人飄飄然,朝下跌入白練凝冰的瀑布方向。李微言朝前撲去,隻來得及看到翻飛而下的少年公子被烏髮、衣袂托著,如一隻折斷羽翅的白鶴。
林夜還在笑。
他黑岑岑的眼珠子,朝李微言眨一下眼,做口型:“彆忘了我們的約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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