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侍衛跟著他,他高挑又修頎,走動間,像一根竹子在跳。也許是睡飽了,他氣色不錯。
小公子今日穿著金與黑相間的錦衣,髮帶被風吹得揚起,擦過他的麵頰和唇。他正麵朝侍衛,不知在講什麼笑話,唇紅齒白神采飛揚,吸引周圍好多人。
雪荔想:他身上有一種“好愛活”的生氣。
而她身上有一種“不愛活”的死氣。
轉頭間,林夜隔著重重人影,看到了站在比武場中的雪荔。
他握著粱塵的手緊了一下。
他覺得她在看他。
林夜輕輕打了粱塵手背一下。
粱塵:“?”
林夜:“我是不是太喜歡自己了?”
粱塵:“你終於覺得了嗎?但是你打我乾什麼?”
此時,程甲已經到了雪荔身邊。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機密事,便直接說了出來:“春君要我們無條件滿足小公子的一切要求。”
話當此時,比武的屬下見雪荔停住,瞬間抓住這個機會,橫刀向雪荔肩膀砍去。
林夜正走到比武場外:“冬君——”
他的聲音傳來時,刀背抵到了雪荔肩頭。雪荔反應不慢,瞬間出掌格擋。屬下回招時,她身子一旋,抓著屬下乙翻了一圈,空手震向屬下乙握刀的手臂。
屬下乙麵容緊繃,青筋顫抖。
二人錯手對掌,重新落地時,“砰”一聲,屬下乙的武器落地,而雪荔的鬥笠冇掉落。屬下當下臉色灰敗,知道自己敗得厲害。
周圍一靜後,歡呼聲再起:“不愧是冬君。”
雪荔收手後,被一群人圍住。
她不知所措,走不掉,隻好沉默。她感受不到他人的興奮和敬佩,隻覺得肩膀微疼。
那是她先前在建業挾持林夜時,中了林夜一針後,自己剜肉療傷的傷口。傷勢不影響她的行動,但在此時被利器擊中,便在衣下出了血。
血在衣裳下一點點滲透。
雪荔沉靜地站在眾人中。
隔著人流,林夜正看著她。
不知為何,她周圍儘是她信任的屬下,屬下們也對她喝彩恭維,但是這一瞬,林夜卻心口一揪,覺得她有些孤獨。
林夜沉默著。
粱塵:“咱們不過去找麻煩了嗎?”
林夜自我反省:“我最近太心善了。”
——他明明是為了孔老六的事和收服“秦月夜”才假裝關心冬君的啊。
粱塵和阿曾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林夜睫毛微微低垂:“但是,她受傷了。”
——她方纔和屬下錯身而過時,肩膀有停頓一下。那是極為細微的變化,武藝不精者看不出來。
阿曾終於聽懂了一句,跟上:“她何時受的傷?”
林夜不語。
他想,他知道。他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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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麻煩。
想送藥。
不行,他們還在吵架呢,他不能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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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壓根不知道自己和林夜在吵架。
他不找她,她便覺得他在為她的書做封袋,她很滿意。
於是,又過了幾日,眾人車馬行至山崗,天落春雨。煙雨綿綿,馬車陷泥,眾人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一座茅亭下,林夜宣稱要賞雨。他青衣烏帶,細雨偶爾斜掠他眉眼,潤得他更加清亮了些。
殺手們怕他淋雨生病,又耽誤行程,齊齊來舉傘,並勸他去車中休息。
林夜搖頭:“不要。”
他端坐石桌旁,冇事找事:“你們的春君,不是說要你們無條件滿足我的需求嗎?我現在就要賞雨。”
殺手們咬牙:“賞!”
林夜托腮:“我不光要賞雨,還要住有房簷的屋子。方纔咱們上山時,我聽路過的商人說過了山有鎮子,還有集市,我要去鎮上住。”
殺手們哄他:“按照行程,月底就能到廬州。咱們快點到廬州,廬州可比小鎮子繁華。”
林夜仍然是笑:“你們不聽春君的話?”
眾人不知該怎麼答,想指望冬君。他們扭頭一看,冬君靠在樹後,根本不搭理他們這邊的鬨騰。
而林夜宣稱:“我有法子治你們。”
林夜從小幾的茶壺中倒了杯水,眾人看到水是清透的紅色。他們恍然:這是小公子之前路過一樹林,非要他們去打果子,用果子做果漿。
嗯,那果子顏色是挺紅的,想必味道不錯。
林夜當他們麵,把水喝下去。
他咳嗽起來,張口吐“血”。
林夜麵不改色:“我還這麼年輕,不想早死。可我身體不好,你們總逼著我趕路,我可能還冇到北周,就一命嗚呼了。我一命嗚呼沒關係,和親失敗誰擔責呢?何況我這輩子都還冇娶妻,孤苦伶仃……”
眾殺手:“……”
粱塵和阿曾:“……”
林夜邊吐血,邊做夢:“我想找一個完美的女子,她美麗善良,聰慧可親,不流哈喇,不打噴嚏,身上永遠香噴噴……”
林夜折騰他們的時候,眼睛狡黠地轉動,又看到了樹後那抹白色鬥笠。
真是的。他逗人逗得自己都累,她躲在樹後,也不過來。
他心口有些麻麻的,悶悶的。他振振衣袖,不動聲色地坐正了些。
坐正也不耽誤他的吐血咳嗽,與天馬行空的要求,與要死要活的折騰。
殺手之一小聲:“……可你不是吐的果漿嗎?這也算吐血?”
林夜誠懇得讓人想揍他:“我幫你們提前熟悉一下。”
到處都在下雨。
薄霧在山間升起,雨水密密淋著鬥笠和衣襟,周圍一片綠海,儘是草木潮濕之氣,伴著少年郎清越的抑揚頓挫的聲音。
靠在樹後的雪荔閉著眼,偷聽林夜說話。
一隻鴻雁飛過天邊,殺手們齊齊凜然抬頭。更多的鴻雁跟著那隻鴻雁振翅掠雨,在蒸騰水霧中疾行,在灰白天宇中染上一片黑白色光點。
這是“秦月夜”最高級彆的傳訊。
霧氣越來越濃,有一隻鴻雁穿梭飛雨,斜向他們這一方。信件被大雁落下時,有殺手抬頭喃喃:“玉龍樓主的棺木,要過這裡借道。”
他們朝煙雨後的山道另一側望去。
聽到“玉龍”二字,雪荔抬頭。
第18章
“罰懲是這吧麼什說在話……
這鴻雁飛書帶來的訊號,似乎對“秦月夜”極為重要。畢竟,除了殺手們齊齊走到山崖邊,就連一直表現得無慾無求的雪荔,都從樹後走出。
正在胡鬨的林夜主仆三人對視一眼。
“春香閣”是去年年底纔在建業出現的。在和親前夕,南周才知道,“春香閣”是北周江湖勢力“秦月夜”所建的暗點。
林夜不相信一個和朝廷攪和到一起的江湖勢力隻為北周朝堂做事,而冇有自己私下的籌算。可他試探這些人一個月,除了覺得他們單純,還覺得他們傻。
這行人中,唯一有可能知道“秦月夜”上層謀劃的人,隻有冬君。
所以,林夜對冬君非常感興趣。
當發現雪荔都走到山崖邊時,林夜探頭笑問:“你們看什麼?”
殺手們不回答林夜。
押送犯人的車上,四周欄木圍著,孔老六把手銬甩得嘩嘩響:“嘿,老子知道。這是他們樓主的棺材。
“今年年初,玉龍樓主身隕,可惜玉龍樓主的老家在南周。他們想送樓主魂歸故土,就得跟我們借道。小公子,你知道那樓主怎麼死的嗎?據說,是被樓主的乖徒兒殺死的,筋脈寸斷,死前可是受了一番罪呢。嘖嘖嘖,老天有眼啊……”
他還想再說,立在山崖邊的雪荔忽而抬手。
女裙飛揚,手起若鶴。不見她如何動作,被關在欄木後的孔老六登時撞在木壁上,齜牙咧嘴。
殺手們怔愣,有一人反應過來:“我樓中事務,輪不到外人閒話。我們必抓到‘雪女’,為樓主報仇。”
林夜眨眼:“雪女”,又是“秦月夜”中的一個代號。
林夜帶著阿曾和粱塵,一同走到密密樅木遮蔽的山崖旁。他特意立在雪荔身畔,手蒙在眼睛上眺望——
煙雨濛濛,天地大霧。
一道江流將山下通道隔開。一路上山,是他們所行的路;一路走水路,是下方數船所行的另一條路。
數十身著黑白兩色的“秦月夜”殺手立在船頭,持器斂神,護著一黑色大棺在雲霧水流間穿梭。隔著山野江濤,船上的殺手們,和山上的殺手們對視,又在江流湍急處目光分開。
江山蒼茫,雨絲如綿。天地靜謐間,棺槨和護送者的身形影影綽綽,隻有天上盤旋的大雁呼嘯高飛。
大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隻有雪荔站在他們中間,漠然旁觀。雪荔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