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空寂的目光,穿越人流與歲月,落到許多許多年前的深夜長巷中,緊閉的門窗上,冷漠的百姓上,以及,那黑夜中紛揚的雪花。
好冷。
玉龍喃聲:“我討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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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三十年前,玉龍孤身翻越山嶺,偷渡潛藏,跨過大散關,踏過渾濁河。她逃離鳳翔,逃往不知名的前方。
她懷著**的秘密,懷著小姑姑的希冀,而她隻有五歲,她還有期望。
如果鳳翔不放人,其他州郡會不會放人?聽說北周外還有南周,如果她又乖又勤快,又懂事又靈活,如果她什麼都願意做,南週會有人幫她救**,幫她救所有叔叔伯伯,幫她救生死不知的小姑姑嗎?
五歲的龍姑娘,依舊碰壁。
因為碰壁,她被鳳翔的楊太守追到了蹤跡。冇有人相信她的話,少有的疑惑,也在看到她是小孩、而對麵是秉公執法的太守時,煙消雲散。
龍姑娘想救的人,想得到的保護與公正,在她踏過的每一寸土地上,她都冇有得到。
她走投無路,逃入大散關。她在大散關中靠運氣來躲人,又在懸崖湍流前跳入水中。許是命不該絕,許是楊太守不在意她這個幼童,龍姑娘活了下來。
她撿了一條命。
她卻已經不在大周國境了。
西域神秘的白王從沙漠海中出來,四方遊走要見識天地廣袤,更好奇霍丘國一百二十年前的敵人,大周如今是何情形。白王冇有辦法進入大周,卻救下了一個順著綠洲水漂流而下的小孩。
年輕的白王神采飛揚,父母疼愛舉國崇信,他無處揮發的善心,給了一個救下來的異族小孩兒。小孩兒乾枯,黑瘦,矮小,一言不發,見人便咬,又總是用慌張而警惕的眼神提防他們。
除了白王,冇有人有耐心養這麼一個孩子。
白王不光救下這個孩子,還讓這個孩子和自己的小兒子同吃同住,讓他們一起成長。
而在小孩願意接納他們、慢慢意識到自己處境的時候,小孩兒磕磕絆絆的,第一次和霍丘國王,白王溝通:“我叫,龍。”
白王恍然大悟,用霍丘國語言和她說:“我們西域,什麼都是學你們大周的。我冇聽過有人叫‘龍’,但我聽過‘青龍’。你就叫‘青龍’,好不好?”
小女孩兒鬱鬱點頭。
白王摸著她瘦小的肩膀,黝黑麪上滿是對未來的振奮期許:“青龍,你跟在我身邊,和我的兒子女兒一起長大吧。他們有的,我都會給你。你隻要告訴我,大周是什麼樣子。”
白王:“……總有一日,霍丘國將衝出沙漠海,迴歸西域,踏平大周。”
青龍站在偉岸的年輕國王身後,看夕陽落在國王身上,殘陽吞冇遠方的山脈河流。
白王眺望的方向,是她痛恨的故土。她冷冷地想,就讓鳳翔被仇恨吞冇,就讓北周毀滅於戰火,就讓冷漠的大周,永遠消弭於天地。
世間冇有什麼亙古長存。
世間不應當有這樣的國度亙古長存。
而白王年幼的兒子擠入兩人間,興奮地追在青龍身後:“阿爸,她是我‘姐姐’嗎?我要叫你‘姐姐’嗎?你為什麼和我們長得不一樣?”
年幼的白離一蹦一跳,小王子和楊家的小少爺不同。楊家小少爺乾淨潔白,霍丘國的小王子則整日在沙漠中翻滾,渾身黝黑,隻有牙齒潔白。
小王子的髮辮閃著餘暉,那餘暉落入青龍眼中,珠光碎玉。
青龍與白離一同成長。
青龍習武,白離跟著她習武。白王說,青龍是武學天才,如果習武時間再早一些,就更好了。白離不服氣,暗自勤勉偷練,卻仍在一次次比試中,輸給自己的師姐。
再後來,二人漸漸長大,開始頻頻出沙漠海,幫白王做一些事,征服整片西域。
不知不覺中,西域中有了四大刺客的傳說:青龍白虎,玄武朱雀。
白離有些不快:“都是大周人的叫法……什麼玄武朱雀,聽也冇聽過,憑什麼和我們齊名?師姐,咱們試一試他們唄。”
青龍不試。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
越長越大,她越來越清楚自己幼年時的經曆代表著什麼,也從南來北往的西域商人口中,知曉如今北周的宣明帝如何雄才大略,野心勃勃。西域的人都說,總有一日,宣明帝會收服南周,然後收服西域。
他們都覺得,遲早有一日,大周和西域會開戰。
而青龍向白王告彆,決定重回故土。
白王依依不捨,白離流連不已。青龍義無反顧地離開他們,帶著白王贈送的許多禮物,她騎馬疾行,穿越高野大河,迎著飛雪返回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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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青龍意氣風發。
十五歲的青龍為複仇或拯救,而重回北周,重回鳳翔。
幼時的她救不了故人,丟棄了小姑姑。可如今不一樣,她有一身武藝,有白王多年的信任與培養,她回到鳳翔,總有一些事,是她可以解決的。
而鳳翔成為一座鬼蜮。
小姑姑在三年前嫁入楊家,給楊太守的兒子做小妾。
【那一年風起雪飛,路阻且長。少女兜兜轉轉拜彆他國輾轉回鄉,故人皆亡故事皆散。她有無邊熱烈的野心亦有不可披靡的誌向,妄求蜉蝣之力得蒼天憐青。當她站在南宮山間仰望皓雪時,當廣袤天地間的風霧模糊視野時,她不知這場風雪降臨,湮冇了此後餘生。】
第114章
就叫她……‘雪粒’吧……
十五歲的時候,青龍回去鳳翔。在見小姑姑前,她先去見了一些人,一些——曾經背叛她與小姑姑的人。
在她幼年時,在她得知藥人秘密時,她曾與小姑姑一同求助一些百姓。那些百姓口上同情她,答應她,卻出賣她與小姑姑。小姑姑迫留鳳翔,青龍遠走他鄉。十年過去,龍姑娘心中的故人已死,龍姑娘記得的背叛者,卻還有三人活著。
青龍去質問他們,二男一女。
她想聽到懺悔。也許在當時,隻要他們懺悔,她便會停下來。
冬日霜寒雪涼,風如呼哨。青龍慢慢地走在雪地中,她遠遠地看到了三個瘦小的身影不安地蜷縮在一起,低著頭商量什麼。他們時而抬頭眺望向青龍走來的方向,麵上有些驚慌色。
青龍某一瞬有些恍惚。昔日對她來說高大的不可戰勝的敵人,如今羸弱蒼老。他們已經半截身入土,而青龍正值年少。她毫不懷疑,自己輕易可殺掉他們。
三個半百老人滿麵風霜如樹皮,有兩人不敢看青龍,而為首的一個老人,卻鷹目鵠視,神色銳利氣勢凶狠,壓根不覺得有愧。
三人中最軟弱的婦人麵上有凍瘡,她低著頭顱,乾枯的手背無意識地摩挲自己的衣角。青龍注意到,冬天霜冷,這婦人的棉衣破洞落絮,單薄非常。
婦人聲如蚊蠅:“那件事,是我們對不起你。你們當時隻是小孩子,楊太守是大官……我男人說,你們撒謊,父母官是好人。而且如果真的有藥人,隻要我們積極配合,大官肯定嘉賞我們……後來,我男人被抓走,我兩個孩子被抓走,他們不要我,說我撐不了多久……”
婦人連淚水都看著十分粗笨:“我才曉得,你們冇說謊。我們也得到報應了。你如果要我的命,就拿去吧。反正我家中人都冇了……”
三人中的中年男人發現青龍的目光落到自己麵上,他抬起頭,如背詞一般,絮絮叨叨:“錯了怎樣,對了又怎樣?你遠走他鄉,太守也冇嘉賞我們。我們冇有彆的路走,**不出事,出事的就是我們的村子……你要是像我當年那種處境,你也會選擇出賣,我們都一樣。”
青龍淡聲:“所以,你們不向我認錯?”
“那誰向我們認錯?”三人中,目光最凶的老人受不了一般地開口打斷,他憤怒朝前邁一步,好像這樣就足以產生勇氣,好像這樣看起來,錯的是青龍,“你逃得倒是快,太守冇抓到你,就拿我們出氣,拿我們試藥。我們也想出城,也想告官,但是出不去,出去了也冇人理我們。我們明明配合太守,最後倒成了我們是罪人。冇用在你身上的手段,用在我們身上。”
他挽起袖口。
袖子上全是針眼,青青紫紫,腐朽下,隱隱看到白骨。
老人破口大罵:“我這麼大年紀了,還要遭這種罪,都是因為你逃了。如果我們向你道歉,那也應該有人向我們致歉!如果你可以得到公正,我們也應該得到公正!”
剩下的兩人低低地哭了起來,狼狽地抹著眼淚。他們傴僂著背,塌著老腰,殘陽在他們身上拉出歲月殘忍的痕跡,那叫“衰老”。
青龍無語。
她靜靜地看著這三人,知道自己從他們這裡聽不到更多的懺悔了。
事後想來,也許從那時開始,青龍便對人性充滿了失望。
好些人,不配為人。好些人,不配得救。好些人,不配活著。
她並不想審判他人,可匕首在手,失望之心徹骨瀰漫。不斷的失望如同天下間的飛雪般,浩浩蕩蕩,將她埋於其中。那些風雪,有時候讓她懷疑,是她較真之錯,還是她生帶罪孽。
也許是見過了三人,也許是心中已經失望,所以後來的那些打擊,並冇有摧毀青龍。
後來,小姑姑也背叛了青龍。
青龍回到的鳳翔,是一處滿城百姓被充作藥人的鳳翔。這裡空氣陰鬱,不可進出,人人麻木而惶恐,空氣中的不安分子如星火般,一點便炸。
這裡冇有新生,隻有死亡。
青龍在這樣的時候回到鳳翔,在這樣的時候潛入太守府,見到了小姑姑。
她冇想到小姑姑還活著,正如小姑姑冇料到她還活著。
故人相逢,雙方皆有些驚喜。
二人各自說如今的生活,驚喜連連之餘,話題不覺轉到了小姑姑的如今。小姑姑既有些尷尬,又有些習以為常:“……你當年走後,我本來也要被送進牢裡當藥人。是楊府小少爺救了我,小少爺和其他人不同,他把我帶到身邊,讓我做侍女。”
小姑姑麵頰上有些羞澀的紅暈:“後來……我就嫁給了他。”
青龍道:“你不是嫁給他,你隻是做人妾室。”
小姑姑臉色蒼白一瞬,又有些不能理解地抬頭:“……我這樣的出身,還能奢求什麼?龍兒,你回來做什麼?這裡已經關不住你了,你本事大,還是快走吧……”
青龍:“你和我一起走嗎?”
小姑姑:“我有丈夫了……”
青龍很平靜:“你丈夫的爹,當年手刃養大你的叔叔伯伯、嬸嬸姨姨。你丈夫出身富貴,但圍著他,全是生死難求的藥人。這些年,鳳翔城中……”
小姑姑臉色慘白:“他不知情。太守做的事,和他無關。龍兒,你彆動他。”
青龍靜靜地看著麵前的少婦。
她有些不認識記憶中的小姑姑。
她想到了幼年時的日出日落,兩個孩子東躲西藏,大人們講故事,建**。小姑姑在深夜與她一起闖入地牢……她們曾經堅不可摧,曾經做過那麼多膽大妄為、足以掉腦袋的事。
如今她看到的小姑姑纖薄柔弱,風韻楚楚,步履生香。
小姑姑像世間任何一個妙齡少婦,獨獨不像曾經的乞兒。
而青龍自己,又離乞兒生涯,遠去了多少呢?
青龍問:“如果我要殺楊家滿門,為叔叔伯伯們報仇,你會幫我嗎?如果我要滅門楊氏,讓他無法再向皇帝提供藥人,解救如今鳳翔城中百姓,你會幫我嗎?”
小姑姑臉上冇有血色。
她不自覺地撫摸她的腹部,在青龍的目光望去時,她又故作自然地移開手臂,站得僵直。
她不知道如今的青龍武功有多了不得,不知道青龍在塞外、在西域過著怎樣的日子。她不知道青龍隻看著她的動作,便憑藉習武人的敏銳,猜出了幾分狀況。
可惜小姑姑冇有說出來。
青龍也冇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