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君淡然:“事到如今,‘兵人計劃’,難道你們還一無所知?”
在場所有人,氣息變重。
尤其是阿曾,他僵硬身體,呼吸沉重,盯著春君。
阿曾眼中血絲流動,整個人骨肉似被打散,再重新拚湊起來。他想著自己經曆的戰爭,想著自己在大散關見到的兵人中似曾相識的麵孔——
他呼吸變得艱難,咬著牙關,一字一句:“你們殺手樓,和宣明帝合作,和霍丘國合作,一起製定了‘兵人計劃’。你們製造了大批大批的死亡……而你為什麼要告知我這一切,你有何目的?”
春君:“我不是說了麼,劉明回是叛徒。
“宣明帝用夠他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應該死了。但他卻逃了……我的任務,當然是擊殺叛徒。”
說話間,春君再動,下一瞬,他的身形浮現在院中靠牆發抖的劉明回身後。侍衛們恍然出手,殺手們茫然出手,春君長鞭縱飛而出,一鞭之下,他捲起劉明回,殺招再出。
阿曾入局,長劍迎上長鞭。
一觸即分,春君為躲劍,朝後退一步。
劉明回跌坐在地,哈哈大笑。
竇燕等人茫然無比。
站在廊下觀戰的李微言若有所思。
竇燕崩潰大喊:“到底是什麼秘密?宣明帝到底曾經在鳳翔做了什麼,還在繼續做些什麼……春君大人,還有審問了那個劉明回的阿曾,事已至此,何不說個明白?”
“我說,我說!”跪在地上、滿臉血汙的劉明回抬頭,眼中光尖銳瘋狂,他大笑起來。
所有人要殺他。
所有人要棄他。
他冇什麼好隱瞞的,他要看這所有人,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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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大風颳得門窗撲棱棱朝內打開。
杜春娘從噩夢中醒來,心神不寧地下榻去關窗。
自從玉龍那個徒兒雪女來見過她之後,杜春娘好不容易的平和生活,被打亂。這幾日,杜春娘總夢到當年的事。而宋琅明明和她保證過,那些事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嗎
杜春娘苦笑,心想宋琅果然不靠譜。她就知道,隻要遇到玉龍,宋琅就拗不過玉龍,宋琅說著會勸玉龍,但所有事情,還是按照玉龍想的那樣去發展。宋琅就是玉龍身邊的一條狗,隻會圍著那個女人轉……
杜春娘在心中咬牙切齒地罵,她站在窗欞下,忽然周身冰寒,困頓陡消,神思清明。
夜霧瀰漫,月色皎潔。
她看到明月下,有女子踏月而來,步步悠緩,衣袂掀飛。當烏黑的鬥篷掀開時,女子姣好秀美的麵容,如杜春娘夢魘中的惡鬼,闖入杜春孃的視野。
這一切,就像十九年前——
杜春娘慘叫一聲。
她抓過自己日夜掛在脖頸下的一個哨子,哆哆嗦嗦地用力吹響。
這樣的哨子比不過西域朱居國扶蘭氏專用的魔笛,但是用來命令失敗者,應該還有些用……果然,黑夜中的風月閣下,街巷中斷斷續續出現了很多麻痹的、高矮不定的黑影。
他們有的枯瘦,有的殘疾,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呼吸不暢。
他們稀疏些,包圍這座風月閣。他們是這座城中大大小小的乞兒,無一例外的,遲鈍麻木,抬頭看向屋簷上款款行來的玉龍樓主。
玉龍俯眼看著他們,目光卻平靜從他們身上移開,落到了杜春娘身上。
乞兒們仰頭看著月亮,口齒翕動,齊齊喚聲:“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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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有這麼多乞兒?”
城郊貧民窟中,林夜和雪荔背靠背而戰,望著這些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瘦黃乞兒們。他們不通武藝,卻像是有什麼執念,一起來攔林夜和雪荔。
他們爬出來,盯著雪荔,渙散目光一點點凝聚:“楊——”
黑夜月明,黑影幢幢,這一幕,讓人何其膽寒。
雪荔:“他們擋著的那個屋子裡,有東西。”
林夜“嗯”一聲:“我來攔他們,你去取他們藏的東西。”
雪荔拔身而起,林夜淩空躍飛。一者向貧民窟中被乞兒們擋在的屋門飛去,一者竄入乞兒中,赤手與他們交戰。
衣帛飛揚,髮帶與髮絲一同掠過麵頰,林夜目光清寧非常。林夜的目光一一掠過這些瘦骨如柴的乞兒們,他們不通武藝,看起來也保留一些神智,他們是人,他便不能殺他們。
林夜一向是個心軟的人。
他不想殺人,而幸好這些人和那些真正的兵人不同,也不足以他用武功來對付。
他隻要撐過幾刻,撐到雪荔找到秘密。
此時,雪荔鑽入屋子,一盆水朝她潑來。她靈敏非常,水盆潑來時,雪荔手中匕首已經飛出。匕首如飛光,劈開水盆。雪荔矯身逆流,迎著水流竄入屋中。她聞到腐爛的味道,在一團黑中,抓住一隻手,把躲藏的人抓了過來。
立在破了洞的視窗,雪荔看清了自己手中抓著的人——
一個全身瘦得幾乎隻剩下白骨的女人。
枯瘦的女人披頭散髮,在她手掌下發抖。女人滿麵衰老,精神委頓,口中喃喃嘮叨著瘋話。女人癡癡然,朝雪荔望來時,雪荔心中一悸,生出些茫然感。
雪荔扣著她的手指微微一顫:“……你纔是真正的,楊家滅門案的倖存者吧?”
女人同樣望著雪荔。
在雪荔因看清她而心神生茫的時候,她因為看清了雪荔,而整個人混沌的狀態停頓。時間在一刹那靜止,女人失去焦距的眼睛重新凝聚光亮。她看著雪荔的眼神,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浮萍,上岸喘氣。
像是好久冇有開口說過話,女人搖搖晃晃,艱難非常地發出混亂的聲音:“……龍、龍……”
雪荔俯下臉:“玉龍?你在說我師父的名字?”
女人聽到她的話,周身巨震。
即使雪荔攙扶著,女人仍在一瞬間全身失力,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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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團院落中,劉明回一邊吐血,一邊慘然大笑:“是本朝皇帝身體中的劇毒,‘噬心’之毒!是本朝皇帝為瞭解毒,拿整個鳳翔的百姓當藥人用哈哈哈。
“想不到吧?是楊家策劃了這一切,楊家幫皇帝做事,我們都不無辜!我們纔是被複仇者!”
一庭死靜,春君與阿曾對峙,李微言與竇燕並肩,滿院侍衛們因為震耳欲聾的真相而失神。
好是皎潔的明月。
明月俯罩大地,千古如是。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征人未還。萬裡長征……從不許人還。
劉明回像一隻瀕死掙紮的陰鬼,他散發自己所有的恨意與惡毒,大吼道:“所有人都要為皇帝研製解藥。研製不出解藥,就都去死。一切都是因為‘噬心’……皇帝要我們去死啊,楊太守要我們去死,整個鳳翔、整個天下都要我們去死,他們要我們去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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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閣前,失敗的兵人們不過是一群乞兒,無法阻攔玉龍的蹤跡。
玉龍步步朝前走。
門窗後的杜春娘步步後退。
杜春娘終於麵色蒼白地跌坐在地,捂著臉淚水滾流:“龍姑娘,你回來了。你已經殺光楊家所有人了,我以為你會放過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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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民窟中,陌生女人跪地慘哭,雪荔被她抓住手不肯放。
門檻被人一撞便倒,潺潺的水流凍在地上,快速結冰凝霜。隻有月光慘白,一半明亮一半昏沉。雪荔被她拉倒,雪荔俯身看女人時,聽到女人口中喃喃不清、帶著顫音的話語:“不是玉龍……從來冇有玉龍……是青龍……是青龍,是龍兒……”
雪荔微微抬頭。
隔著皎潔月光,往事如煙與現世報應接踵而來,如風如雨,如雷如電,在這個夜晚,將要揭示命運的真麵目。跪在一地霜白中,守著旁邊瘋瘋癲癲的女人,雪荔的目光與乞兒包圍戰鬥中心的林夜對上——
西域有四大刺客。
青龍白虎,玄武朱雀。
白離是“白虎”。
而白虎之上,是神秘的青龍,是從冇有人見過的青龍。
第113章
這場風雪降臨,湮冇了……
在玉龍更小的時候,她既不是玉龍,也不是青龍。
她隻是“龍”。
出生那年,生肖為龍。窮人家的孩子講賤名好養活,而像她那樣出生就要跟著大人東奔西逃、無人期待的孩子,大人們都叫她“龍兒”。
再大一些,便是“龍姑娘”。
她無所謂喜歡不喜歡,在她學會喜歡不喜歡之前,她連生存都是問題——
她出生的村落,叫“**”。
**是鳳翔城中一個靠近城郊的小村子,好些逃難的人、無法在大城鎮中生活下去的貧民,便會聚集在這裡。東家一鍋野菜粥,西家幾個發了黴的玉米饃饃,貴族男女遊玩時好心賞下的幾粒青蚨,都能讓這些人歡欣鼓舞。
大家也很喜歡玉龍。
玉龍是他們逃命路上撿到的孤兒,乖巧懂事,伶俐聰慧,會幫他們望風,也會在官兵驅逐時扯旗子幫大人轉移注意力。所有人都拿她當開心果,而所有人中,玉龍最喜歡一個隻比她大了五六歲的小女孩,叫“姑姑”。
多年後,玉龍已經不記得大人是如何稱呼那個女孩的,她隻是自己一直喚人“姑姑”。
這個**,非常奇怪。經常有人失蹤,經常有人生病。經常有官兵來這裡捉人,而官兵走後,逃走的人又慢慢聚了回來。
“為什麼我們不一直走啊走,走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年幼的玉龍如此問。
年長五歲的姑姑臉上青腫不堪,幾塊泥巴糊得她不停揉眼睛。她小人作大人狀,老氣橫秋:“我們一直在走啊,但是我們不能一直走下去啊。走到哪裡,官兵都捉我們,說我們生病了,要給我們治病。”
姑姑皺著鼻子,神秘兮兮:“但是,那些被帶走的人,從來冇回來過哦。”
“哎呀。”小小的玉龍躲在草叢中,夏蟲喧囂,她打了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