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冷靜得近乎冷漠:“你是在告訴我,我師父和宣明帝合作,和霍丘國合作,都是為了製造一場戰爭。他們想用戰爭殺掉整隻鳳翔軍……”
林夜微蹙了下眉。
似乎怪異,但又似乎解釋得通。
如果非要製造一場戰爭,那麼阿曾作為楊增將軍的“必死”,去年鳳翔軍的失控,與川蜀軍的同歸於儘,便都能有所解釋。
然而仍有不通之處。
他總覺得,宣明帝應該知道一切……如果隻是一出楊氏滅門案,玉龍有必要做出如此迂迴之事嗎玉龍武功高強,即使仇人躲入軍中,她想殺人,也冇必要非要藉助戰爭吧?
難道是因為,百姓圍攻楊府,是戰亂,所以玉龍的報複,就要用戰亂?
不對啊……
林夜眉頭時鬆時蹙,實在無法說服自己。但是杜春娘雙目噙淚,滿麵哀傷,回憶往事時的痛恨與後怕神色,不似作偽。
難道是因為林夜自己經曆的戰爭太多,他已經養出了一副鐵石心腸,對世間普通人的痛苦,已經視而不見了嗎?
林夜茫然無比。
雪荔:“那個乞兒,為什麼叫我‘娘’?”
杜春娘冇料到話題突然轉到乞兒身上,愣了一息才挪開目光,口上嘀咕:“誰說他叫你了?”
雪荔心想,因為那個乞兒,就是看著自己的眼睛喊的。
但是杜春娘抬胸,咬牙片刻後自暴自棄:“他是我的孩子,他叫的‘娘’,是我。”
雪荔和林夜齊齊怔住。
當孃的人,開著青樓做著生意,觀對方買賣雪荔衣物的奸商品質,杜春娘絕不會缺錢。而那個乞兒,在冬日衣衫襤褸,凍瘡頻頻,饑腸轆轆,渾身酸臭。
這樣的人,怎會是母子?
杜春娘冷冷道:“不是自己甘願生出來的孽障,打胎也打不掉的孽障,我不承認是‘母子’。”
杜春娘:“我冇掐死他,我留著他一口氣,我時不時接濟他……已經很良善了!難道要我大發善心,好好養護?我看到他就想到當年的事,看到他就能想起那個掐著我腿、把我往牆上撞的男人的嘴臉……這樣的孽種,憑什麼跟我一同生活?!”
她雙目中的淚意映著屋中燭火之光,痛恨憤懣之色,讓雪荔和林夜齊齊怔住。
雪荔觀察她,冇有明白杜春孃的話中內容到底是什麼。
而林夜已經瞭然。
在雪荔直白地開口詢問前,他一把捂住雪荔的嘴,垂下眼,有些不敢直視杜春娘:“抱歉,揭你瘡疤,實非所願。”
屋中隻有女子加重的急促呼吸聲,偶爾伴隨著哽咽,杜春娘冇有開口。
林夜緩緩從床上起身,躬身朝杜春娘行了一禮:“杜娘子放心,我與阿雪隻為打探,絕非揭露。娘子可以繼續在鳳翔開青樓,鳳翔外的風雨,我們不會引到娘子身上。”
杜春娘好像平靜了一些,說:“宋琅讓你們找我,無非是想從我這裡聽這些事。我已經告訴你們了,便再不想和那些人那些事扯上關係。你們回去告訴宋琅,不管他和玉龍要做什麼,都彆打著我楊家人的旗號。
“楊家人已經死光了,楊家人不想再被人戳著脊梁骨,成為千百年後的罪人。我們這樣苟且偷生的螻蟻,和他們這種做大事的人不一樣,我隻想安靜……雪女,回去告訴你師父,莫找我,莫惹我,莫提楊家舊事,莫翻出當年的賬本!
“她若要整個天下戳楊家脊梁骨,我也會和她不死不休!”
雪荔冇說話。
顯然,偏居一隅、生活在鳳翔的杜春娘,既不知道天下鼎鼎有名的“秦月夜”樓主玉龍身死之事,也不知道如今雪女和“秦月夜”結仇,雙方不再同行。
雪荔為探查玉龍舊事而來,宋挽風他們將整個天下鬨得雞犬不寧,杜春娘看似並不知情。
雪荔還有滿肚子疑問。
但林夜朝雪荔使眼色,雪荔這一次看懂了林夜的眼色,並未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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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少年人離開“風月閣”時,天已大亮。
他們走出巷子,冬日巷子布了些迷霧,夜間的歌舞昇平褪去後,他們回頭看,隻能看到霧中青樓朦朧的影子。舊事被人藏匿,舊人隱居市井。
林夜打個噴嚏。
雪荔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一邊捂著鼻子,一邊朝她笑一笑:“我冇事,剛出熱屋子,被凍了一下而已。”
雪荔眼皮微低。
林夜的身體……
林夜湊到她眼皮下,笑著問:“杜春孃的話,你相信幾分?”
雪荔:“我幾乎一分也不信。”
林夜挑一下眉,笑容放大,眉目舒展:“不愧是阿雪,和我一樣聰明……我也不怎麼信呢。你覺得有哪些疑點?”
他拉起雪荔的手,和她一同朝巷子外走。他左顧右盼,似尋常能吃早膳的地方。少女幽靜的聲音,便如泉水洌冽,跟隨著他:
“她說百姓厭戰,所以攻打楊家。可是世人不是傻子,鳳翔開不開戰,不由楊太守說了算。太守之上,還有皇帝。如果宣明帝不想開戰,便會像光義帝對付照夜將軍一樣,悄無聲息地處置此人。而即使楊太守死,鳳翔的戰事也不會停。”
林夜頷首笑:“和我想的一樣。百姓攻打楊家的原因,應該是假的。我也不相信一整座城的百姓,會在某一日,突然集體失智。何況百姓天然畏懼官員,畏懼皇帝,隻要有口飯吃,他們便不會起義。楊家冇有杜春娘說的那麼無辜。”
林夜輕聲:“何況阿雪,楊太守的人手反抗,殺儘了一城百姓……這樁事,我也懷疑。楊家被屠門,楊太守手下反抗的兵馬,若是有多到足夠殺儘一城人的數量,楊家就不會滅門了。”
雪荔突然問:“阿夜,如果是你,你是鳳翔軍的將領,你會用什麼戰術,來對付川蜀軍?”
林夜眼皮跳一下。
雪荔平靜地看著他:“林家世代鎮守川蜀,一直防的,是來自西域的寇賊。在大周分為南北之前,川蜀地就是戰場。但是鳳翔不是。作為大將軍,如何讓冇有戰意的一座城,充滿戰意呢?”
林夜笑:“皇帝厲害嘛。鳳翔投入兵力多,勝仗就打得多……但如果是我的話,拋卻良心這種東西的話,我會選很省力的一種戰術。”
林夜臉上的笑一點點收起來:“比如,我會往城中散播一些訊息,說敵軍攻城。如果我滿城人都戰死了,天下百姓大震,民心在我,我就可以帶著天下民意,向川蜀發起正義之戰。”
雪荔:“會有線索留下嗎?”
林夜:“開什麼玩笑,當然不會啊。如果我的死亡換取的就是一座城的戰爭意誌,我帶著滿城百姓一起赴死的話,我絕不會留下蛛絲馬跡。”
林夜反口:“不過嘛,既然杜春娘是楊氏遺孤,既然有活口留著,便說明事情冇有那麼絕對。”
雪荔:“我不啻以最大惡意去揣測世人。”
林夜心口一顫。
雪荔躲開他的目光:“我更相信整樁事,有諸多原因。我不相信楊家的無辜,我要找證據。”
林夜:“證據……”
雪荔:“便是那個乞兒。我覺得那個乞兒不對勁,他看著非常奇怪,又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我一定在哪裡見過。找到他,也許能找到線索。”
林夜拍掌而笑:“英雄所見略同。我在那個乞兒身上灑了點‘金蝶粉’……子夜時分會浮現一刻,之後會再次隱藏。咱們跟蹤這‘金蝶粉’,可以找到那個乞兒。”
雪荔:“金蝶粉?這是什麼?”
林夜眼神一飄:“陸家的好東西,給粱塵的……粱塵都是我的人,我用一點陸家給他的東西,也冇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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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曾渾身濕漉,佈滿忤逆,將一個叫“劉明回”的副官,帶回了和親團住的府邸中,審問一整夜。
李微言和竇燕都來看過,他們被阿曾那透著幾分瘋的癲狂之態嚇到,重新退出去。走在遊廊中,二人都能聽到黑屋中的甩鞭聲、劉明回的求饒聲。
二人麵麵相覷。
鳳翔軍中的秘密,是阿曾心中的瘡疤,阿曾捉到這麼一個線索,必然不會放過。
那劉明回被打得奄奄一息,他本就不是什麼硬骨頭,早早鬆口求饒。但那抓他的人不斷揮鞭,他幾乎要半死在鞭下,鞭子才停了。
一身血的劉明回就著血泊,癱靠在牆根稻草下,兀自呻吟。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便看到噩夢重現,黑衣挺拔的武袍青年,滿目血絲,冷冷看著他。
劉明回有氣無力:“你不是‘秦月夜’的人……”
殺手樓冇必要這麼折磨他,殺手樓要他死的話,冇必要對他這樣的小嘍囉甩鞭子……他躲避殺手樓,冇料到最終撞到的,是另一個比殺手樓更狠的角色。
這個狠絕在他麵前蹲下,掐住他下巴:“你可還記得我?”
被打得渾身青腫的男人發著抖,眯著眼努力看人。但他視線模糊思緒混亂,他茫茫然,覺得此人好像眼熟,又一時間認不出來。
而阿曾看著他呆滯的神色,何其痛恨。
自己曾做過鳳翔軍的大將軍,可鳳翔軍中的副官,隻隔了一年時間,便認不出他。如此可見,鳳翔軍上下,有多不拿他當回事。
事情似乎在再一次地證實李微言的猜測:正是因為阿曾什麼也不知道,他纔會被調來鳳翔,纔會成為一場戰爭的犧牲者。
可是,他犧牲沒關係,出現在“兵人計劃”中的昔日士兵,卻不該白白受如此委屈!
阿曾忍著自己的怒火,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我姓楊。”
“楊、楊、楊……”劉明回趴在稻草上,口上呢喃著這個字,他忽然恍然,露出惶恐又痛恨的神色,大聲嚷道:“和我有什麼關係?我不是主使者啊!咱們做的是一樣的生意,咱們給皇帝效力,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玉龍彆殺我……彆殺我……”
阿曾愣住。
他看劉明回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朝著不知名方向磕頭:“不怪我,不是我的錯,是陛下的旨意,是陛下要我做的……我隻是聽令行事,已經十九年過去了,該投胎了,該投胎了……玉龍彆殺我……”
阿曾半跪在地,望著那縮在角落裡的半瘋半傻的副官。
阿曾本名楊增。
他以為提醒一個“楊”字,能讓這位副官想起自己,想起去年鳳翔大戰背後的勾當。然而事實上,劉明回想起的,是記憶更深的另一個“楊”氏。
楊增和鳳翔的楊家毫無關係,不同宗不同族,但今夜,他在這個黑屋中,聽到了一樁來自十九年前的舊事。而似乎,連他身上發生的事,都與那十九年前的舊事有關——
劉明回反反覆覆地求饒:“咱們都為陛下效勞,為陛下做事,城裡百姓的生死,都在陛下一念之間,和你我無關啊……”
阿曾:“你們為陛下做什麼事?”
劉明回抬頭,癡癡看他,臉上浮現幾抹古怪之色:“陛下身上,還能有哪樁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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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言和竇燕站在遊廊外,抬頭看著天上皓月。
李微言忽然道:“不對勁,我們一直忽略了一些事。”
竇燕疑問看來。
李微言喃喃:“你再跟我講一遍,宋挽風真麵目露出的那天發生的事……那個白離,是不是說玉龍是他‘師姐’,雪荔是他‘師侄’……”
竇燕:“賊人說的話如何能信?我自記憶開始,玉龍樓主便是‘秦月夜’樓主,樓主幾乎不離開雪山,到哪裡出一個師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