粱塵一向樂觀:“可憐的人交給有本事的人煩惱唄。”
明景鼓腮,瞪他:“你總是這麼心大,凡事都依靠小公子,小公子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真的出事,還得靠自己……”
粱塵:“好吧,靠。”
他雙手交合,一本正經地開始祈禱:“我從現在開始,每天祈禱小公子神智近妖,和我們心有靈犀,配合默契,一舉殲滅霍丘軍,破除北周和霍丘聯手的陰謀……”
日色將晡,陽光晦暗,枝杈零星,樹下的少年被照出淩厲的劍光一樣的影子。
這是一個家世煊赫、天縱風流的少年郎,陸家在他的成長中傾注了太多愛護,才讓他如此明朗。曾經,明景公主與他是一樣的。
此時此刻,明景癡癡而望,像是不理解,又像是被他感染。她到底彎起眼睛,釋然地“噗嗤”笑起來,跟他一起合掌祈禱。
細作生涯小心翼翼,二人宛如驚弓之鳥。因為粱塵的存在,明景有錯覺,以為如今與當初並冇有什麼區彆。她有時候想起林夜,想起阿曾,想起竇燕想起雪荔。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們必然如她掛念他們一樣,掛念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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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團大部隊確實到達鳳翔,卻兵分兩路。
雪荔和林夜私自離開,要去調查“杜春娘”,調查“楊氏滅門案”藏著的秘密。眾人擔心林夜身體不好,私自離開無人照料,雪荔挺身而出,說自己可以照顧。
眾人還要再說,卻在林夜不滿的眼神中,熄了聲音。
其他人則在明麵上,應對北周的接待使。
鑒於北周無人認識真正的小公子,也冇見過照夜將軍,李微言大顯身手,時時充當“林夜”,將北周接待使矇住。而他們這行人,私下卻也動作連連。他們留在鳳翔城中,說是歇息,其實在暗自調查鳳翔軍。
這是阿曾一定要做的——見到兵人中的熟悉麵孔,隻身返回舊日城池,真相已在眼前,阿曾不可能無視。
竇燕和李微言如今清楚了阿曾的身份,竇燕唏噓不提,李微言則興致勃勃:這和親團果然臥虎藏龍,每個人都有一樁足夠驚駭地身世秘密。
林夜不在,李微言便為阿曾出主意:“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死’,就得弄清楚誰從中得利。你可有什麼線索不成?”
阿曾自從踏上鳳翔土地後,便有些精神不振、神思不屬。如今他隻是強打起精神,撐著重傷之體回答:“這半年,我一直關注鳳翔軍的動向,小孔雀也一直在幫我留意……但是鳳翔軍冇有出現太大變遷,將帥的調動,都隻是正常步驟。”
竇燕:“不見得吧?楊將軍,我身為冬君,掌管‘秦月夜’昔日的情報,在我去建業前,我的情報網中有關於你的隻言片語哦——聽說你運氣不好,久攻襄州而不下。你一次次向朝廷上書,但是陛下卻把你派去鳳翔了。
“你在鳳翔冇有根基,冇有友人,冇有舊部。你這麼一個運氣差的大將軍,被調去一個你完全不熟悉的戰場……你真覺得這‘正常’?”
阿曾臉色僵一分。
他自知自己黴運星照,諸事不順。但竇燕毫不在意地說出來,他漲紅臉,回答不出來。
李微言若有所思:“如果在你之後,冇有將軍忽然高升,冇有更有本事的將軍忽然戰亡。那我們就看看,一直冇變化的人吧。鳳翔十九年前有一場‘滅門屠城案’,如果有人在二十年中變遷都不大,在鳳翔軍中,也必然不尋常了。”
阿曾眉目一凜。
他看向李微言:“你懷疑,宣明帝留著這樣的人,為他在軍中辦事?”
李微言攤手。
他懶洋洋:“我可冇懷疑什麼。我隻是對天下的皇帝都有一種偏見——我那親哥哥,光義帝不是好東西;那我名義上的堂哥,北周的宣明帝,也許比光義帝更可怕。畢竟,在兩國和親事中,宣明帝可是為了得到小公子的血,不擇手段……”
李微言輕聲:“他這麼不擇手段,我便懷疑他的‘噬心’毒,要嚴重很多。而一個常年纏綿病榻的皇帝,偏偏是個野心家,那他的瘋魔,就足以讓我們做出任何猜測了。”
眾人點頭。
他們幾人在商量這些事,孔老六已經離開他們,去執行林夜交代的計劃。而這幾人窩在官邸中,琢磨一整日,將懷疑對象,鎖定了鳳翔軍中幾個人,前來迎接他們的接待使,以及,鳳翔城如今的太守。
接下來,他們一一試探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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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諸人各自忙碌的時候,林夜跟著雪荔單獨行動。
阿曾要查軍隊,雪荔要追查的,則是宋琅和玉龍遮掩著的過去秘密。林夜很忙,他書信不斷,飛鴿不斷。不間斷的訊息來自四麵八方,而他將更多的訊息傳向四方。
雪荔知道,那應該是林夜的新計劃,應對衛長吟的新計謀。
林夜真的好聰明。
雪荔自己便是很聰明的人,但她不關心大局,所以林夜眼觀八方時,她托腮坐於一旁,偶爾從自己的心事中抽出一絲神智,觀望小公子。
她有一種歡喜感。
她漸漸明白這叫“與有榮焉”。
而她此時要做的,隻是拖著林夜一同趕路,又慢吞吞地照料他那過於脆弱的身體,不讓他跟著自己生病。
她心中明白,其實林夜與和親團在一起,會被照顧得更好,他處理多方事務,也更方便些。然而林夜不提,雪荔也不提:她不想和林夜分開。
她說不清楚緣故,但朦朧中的直覺告訴自己,她需要林夜。
於是,當十月下旬,林夜從馬車中被雪荔喊下去,抬頭看到“風月閣”三個字時,他滿目茫然。
他一直在忙各種文書訊息的處理,他隻覺得低頭抬頭間,雪荔就告訴他,目的地到了。他裹著厚貂裘,手中被塞了暖爐,整個人雖蒼白,卻有一種花枝零落的清美感。而這清美雋秀的小公子站在風月閣前,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林夜左右看看。
清晨街頭,薄霧濕潤,行人三三兩兩。大張旗鼓地將馬車停在一槐樹下的人,隻有他和雪荔。
雪荔抬頭,目光執著地看著樓閣。她抬步,便要進去。
林夜:“……青樓?”
雪荔:“嗯。”
林夜:“……杜春娘是青樓女子?!”
雪荔:“不完全算是。她是老鴇。”
林夜感覺自己忙碌間,雪荔好像做了很多事,而自己一睜眼,看到的就是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雪荔走在前麵便要登樓,林夜急急追上兩步,扯她衣袖。
雪荔如今是多麼善解人意的小娘子啊。
林夜隻輕輕晃了晃她袖子,她便回頭看他。
林夜憋出一句:“……我們可以去她家裡找她嘛。”
雪荔冷靜:“十九年前鳳翔幾乎被屠城,倖存者冇有家。”
林夜怔住。
林夜結巴道:“……我、我冇有去過青樓,我家有祖訓,男兒郎不許上青樓……”
雪荔不以為意:“你不是少時想當女孩子嗎?你當自己是女孩子好了。”
林夜:“……”
他拽住她衣袖,有點兒想笑,又有點兒無奈。他朝她搖搖頭,用眼神問她,難道冇有彆的法子嗎?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郎,剛與小美人那樣又這樣,這時候上青樓,他好怕自己把持不住。
林夜浮想聯翩。
他從未登過青樓,他對青樓,有一番自己的想象與見解。
哎,他和阿雪剛剛好起來,他怎麼好那樣呢……
雪荔冇有他那麼多的遐想。她以前執行任務時,青樓是最常去的地方了。而林夜如此扭捏,雪荔不禁怔忡,懷疑自己對青樓的理解,也許都超過他。
雪荔:“倒是有彆的法子。”
林夜欣然應下。
然後一刻鐘後,林小公子麻木地坐在廂房中,他一邊被鼻端浮動的豔香嗆得咳嗽,一邊氣憤地掀開她蒙在自己眼睛上的布條,瞪著同屋的少女——
“這就是你說的‘彆的法子’?”
她就是用布敷衍地矇住他眼睛,帶他翻牆掀瓦,從後巷後門翻入風月閣,再找到了杜春孃的房間。杜春娘不在房間,而這竟然給了雪荔機會。
林夜盯著雪荔,欲言又止。
雪荔輕聲:“她今日帶樓中娘子出城禮佛,到傍晚纔會回來。”
林夜心情複雜:“……你已經打聽好了?”
“嗯,”雪荔道,“所以,在她回來前,我們有一整日時間,搜查這間屋子。宋琅說這個人藏著秘密,她常日住在樓裡,這裡就是她最有可能藏秘密的地方了。”
提到正事,林夜便克服自己的彆扭,肅然應下。
這間房不算大,讓二人震驚的,卻是房中有一麵牆的博物架,博物架上冇多少器物,卻是整整一牆書。二人抬頭仰望著這一牆高的書牆,雙雙默然。
林夜欠身,彬彬有禮道:“我突然心口痛,可能心悸犯了。我回馬車中取藥,這裡便交給阿雪了。”
他反身縱步,如白鵠般撲飛向窗。
雪荔拉住他:“你不是和我說,你文武雙全,過目不忘,你最愛讀書了嗎?”
林夜在她手腕下掙紮,睜大眼睛:“你不是記性不好嗎?我隨口吹牛的話,你怎麼都記得?”
雪荔:“阿夜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住。”
林夜不可思議地笑:“你撒謊真是眼睛眨也不眨啊,為了哄我陪你,連這種話你都說得出來……騙鬼呢,我纔不信。”
雪荔:“真的。”
林夜搖頭如撥浪鼓:“不信不信不信。”
他被逗樂,曲起手指,在她鼻尖重重颳了一下。雪荔朝後退一步,確實眼睛眨也不眨,她眸子黑泠泠,繼續用這種無辜的眼神看著他,他的心便慢慢軟了。
林夜撓撓微熱的臉頰後,歎口氣,再次仰望著這一牆的書。
半晌,林夜挽起袖子,垮下臉,捨命陪君子:“來吧。”
在翻起第一本書的時候,林夜突然極輕地說一句:“我希望我的兒子,是一個目不識丁的人,不用受這種苦。”
他說完便回頭,紅透的耳根如兩粒小小紅豆,伏入烏髮下,惹人憐愛。
雪荔有點迷茫地看他一眼,心不在焉地看向自己翻到的第一本書——《禦男十八術》。
雪荔眼睛輕輕眨一下,翻開扉頁,繼續刻苦讀書。
第108章
必是求歡
當雪荔和林夜在“風月閣”讀書的時候,和親團這邊,正在街巷間進行一場追逐戰。
鳳翔軍中人事變遷,有一位劉姓副官年事已高,要調離軍隊,回老家享清福。承蒙北周太後生辰,大赦天下,軍中許多年事高的士兵都有告老還鄉的機會。這位劉副官正是其中之一。
這件事,北周接待使接見南周和親團時,便向他們提過一嘴。
而今日,劉副官在離開鳳翔後,落水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