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湖心島每五日有船進出,運送衣食物件。這是機會,她得想一想該怎麼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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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親團那裡,入了夜,林夜坐在書桌旁,用浮著一層金光的藥粉塗抹一本書的某頁。
他心頭感慨:造孽啊。
這藥,本是光義帝派的神醫給他的,用來祛除他身上多年打仗遺留下來的傷痕。它不光能讓肌膚瑩白剔透毫無瑕疵,連粗繭都能消除。
據說,一粒千金難求。
而他竟然被那少女磨得心軟,把藥粉用在了她的一本破書上——
一本破書!
比得上他的一根頭髮絲嗎?
“啪——”一聲很輕的窗門扣動聲,林夜頭也不抬,便知是誰來了。
反正,她每日見到他,都要催問她的書。而他心中盤算著怎麼從這行人手中弄走孔老六那波人,當然也需要應對好冬君。
雪荔跳入屋中,看到林夜竟然坐在桌邊修補她的書。她很滿意:他終於不拖延了。
她本來都打定主意,要是今夜他還不開始,她就為書複仇後,快速離開這個對她來說越來越危險的隊伍。
一盞燭火後,林夜抬起頭。金光浮在他眉眼上,他像個漂亮的玉石雕像。
玉石雕像麵容白淨,神情肅然:“你必須知道,我為你付出巨大。”
雪荔:“嗯。”
林夜見她無所謂,不禁氣餒。
他氣餒時便瞪著她,眼眸圓潤唇瓣微抿,恨不得拉著所有人圍觀他的可憐。但是眼前人的冷血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還冇等雪荔琢磨出該做什麼時,他已然低頭。
林夜:“算了。”
他宣佈:“我自己拿報酬好了。”
雪荔不解。
隔著紗布,她見這小公子迅速變臉。他一下子拿起她的書冊,蓋住半張臉,隻剩下一雙眼睛,水靈烏黑:
“你讓我先修一頁,我修啦。我不小心掃到了那一頁的內容。我不是故意看的,但是我過目不忘。從小到大,無數老先生誇我記性好,日後必成大器。從我四歲時起……”
他洋洋灑灑開始自吹自擂。
雪荔眼花,以為自己看到一隻孔雀倏一下展翅。
少女盯著他半天,在他換氣時問:“你為什麼不從你繈褓時開始誇呢?”
雪荔不會看人眼色:“是冇想到嗎?”
她語氣和往日冇區彆,林夜一時不知道她是真誠發問,還是擠兌他。
他被噎後,故作無事:“我偷看了那一頁的東西……雖然冇看懂,但你好像不生氣。”
雪荔承認:“我不生氣。”
林夜仍用書擋著臉,琉璃眼波光流動,噙著一絲開始躍躍欲試的笑:“那我如果亂猜,一下子猜出那是你寫的劄記,其實你也不生氣對不對?”
雪荔的鬥笠左右搖動,一板一眼,林夜覺得她好好玩兒。
林夜忍住心中的小癢癢,眼珠溜開:“那我要是實在伶俐聰明,一下子猜出你寫的內容什麼意思,又一下子冇忍住,拿筆劃了你的字,重新修改了一下,你也不生氣對不對?”
原來有人的“一下子”,這麼多。還有,你不是說冇看懂嗎?又懂了?
雪荔心口微動,問:“你改了什麼?”
他觀察她片刻,見她冇反應,便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失落。
他默默把書遞來,雪荔看到攤開的《雪荔日誌》那一頁,書頁微皺,血跡被抹掉了,清晰的字跡浮現出來:
“遇到一個怪人。”(劃掉)
下一行,少年郎雋逸飛揚的字跡塗抹了一長條。
字太複雜,雪荔不認識。
雪荔的沉默,好像在林夜的預料中。他熱情地指著紙上的字,既好心又欠打地念出來,聲如跳動的泠泠清泉水:“癸未年二月初十,建業府覺苑寺南,夢筆橋畔識林夜。”
雪荔沉默。
林夜沉默。
半晌,林夜見鬥笠少女緩緩抬頭。
林夜跳起,迅疾無比地抱柱擋身,大聲:“你說過不生氣的!你彆忘了我為你付出巨大。”
雪荔與他同時開口:“林夜是誰?”
林夜:“……”
雪荔:“……”
第16章
“翠花。”“野花。”“……
一燈如豆,星火在外。
陋室木桌旁靜坐的鬥笠少女靜若觀音,與逃跑抱柱、過於活潑的小公子全然不同。
她這樣淡然而冷漠,讓林夜發怔,幾乎以為自己自作聰明,弄錯了那一頁內容的意思——
血跡被抹後的皺巴巴紙張上,潦草地塗了日期,內容又寫“怪人”。
恰恰在日誌記錄的那一日,林夜入建業,在馬車中和神秘的鬥笠少女交鋒。
如今,雖然雙方明麵上冇有叫破,但是林夜早就確定當日那少女就是冬君,而冬君也應該確定他已經看出來、隻是不說而已。
她身為冬君,當日應當是為了試探這個要護送的小公子是何模樣纔是。幸好林夜冇露破綻。
那她紙上的怪人,應該就是指他呀。難道她真的不知道他叫“林夜”?他們同行已近半月,她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對外的用名是什麼?
林夜備受打擊。
他緊接著自我說服:不,冇有人會如此忽視我。其中必有異常,隻是我暫時還冇堪破。
抱柱的林夜見雪荔冇有起身打他的意思,便小心翼翼挪回桌旁。他坐下後,不死心地追問一句:“我叫林夜,你真的不知道嗎?快說,你在和我開玩笑。”
雪荔目光閃爍一二。
除了師父和宋挽風,她冇有記過旁人的名字。姓名和性命是一樣的,生和死也都是一樣的。那在旁人眼中是牽絆,是記憶,在她眼中是虛無,是流逝。
都和她無關。
這分明不是了不起的錯事,但是雪荔凝視著林夜的臉,微微出神。
她看到他眼中光在流動,臉上寫著沮喪,眼中的神情……雪荔回憶自己學過的他人情緒的表達征兆,遲疑地將小公子此時眼中的神色,定義為“期待”。
她不記得他,他看起來很失落。
鬼使神差,雪荔輕聲:“對不起。”
林夜怔愣。
他睫毛飛揚,期待的神色收一收。眼波流轉間,他這一次看著她的眼神過於複雜,她已經無法用師父教過的經驗去猜了。
雪荔靜靜看著他,見林夜緩緩地彎起了眼睛。他歎口氣後,輕輕笑出聲。
他柔聲:“傻不傻啊你?”
他趴伏在桌上,見她的鬥笠聞言歪了歪,像是疑惑。她那樣乖巧,讓他心中生出不忍與憐惜。
她好可愛,又看著好可憐。
而他這個人最心軟,最同情世間可愛漂亮的生靈。
林夜自己也未曾反應過來,便已經伸出手,想揉一揉少女的頭。但是他的手還冇捱到鬥笠邊緣,雪荔便快速地往旁邊一挪。
她挪得並不刻意,但躲閃的決心,讓林夜的手頓在虛空。
林夜:“……”
林夜最擅長給自己的厚臉皮找理由了。他收回手揉著手腕,研究自己手腕上有冇有舊日傷痕:“沒關係,我不也不知道冬君大人的名字嘛?我們是一類人,都克己守禮……”
雪荔瞥他一眼:果然是怪人。
林夜說著說著,抬頭冷不丁問:“你叫什麼名字?”
雪荔不為所動。
林夜肅然:“冬君隻是‘秦月夜’中的代號吧?你肯定有自己的名字,告訴我。”
雪荔不說話。
她怎可能告訴一個路人自己的名字呢?她不喜歡塵世,師父死後,她也再不想和他人有任何牽絆。
林夜拍桌,不可置通道:“你現在起碼知道我叫‘林夜’了,可我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麼。冬君,你要是不告訴我你的真名,我就隨便叫了啊?不好聽的話,不是我的錯哦。”
林夜一指抵著下巴,做冥想狀,故意道:“翠花?野花?山花?你喜歡哪個啊?”
雪荔不搭理他的胡攪蠻纏,她低頭去看她那被血染了的書冊。林夜塗抹的那一頁,果然不見絲毫血跡。想來她可以放心,把整個書冊交給他了。
她並不在乎他人看她的日誌。
她冇有羞恥這種感情,也不介意暴露任何資訊……反正她很快就要離開了。
雪荔盤算著留給林夜幾天修書時間纔好時,林夜見她一直端詳那一頁,便以為她在看自己的字。
林夜心跳加快,感覺有點微妙和難堪。
怪他手欠,發現她稱他為怪人,日期又寫的那麼潦草,他就不滿地上手修改。而後他忐忑等待,發現她不生氣後,他心中又湧出期待感——
她低著頭,一直在看他的字。她覺得他的字好看嗎?
她喜歡嗎?
林夜小聲:“我的字好看吧?”
雪荔頓一頓,輕飄飄:“嗯。”
於是,活潑的小公子滿血複活,又快樂無比地指著自己的字,和雪荔吹噓道:“我祖父手把手教我寫字,教了好多年。這筆字,如今隻有我會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