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臟兮兮的手,從血腥土地上,摸到了被明恩丟下的長笛。
長笛落到委頓少女的唇邊,少女披頭散髮,睫毛霧濃。她垂著眼,悠長婉轉的魔笛音,在空茫深夜的戰鬥中,重新響起——
催人神智,亂人神魄。驅人肉身,操控兵人。
--
當魔笛聲停下來的時候,五感封閉的雪荔,短暫地被關在自己的身體中。
明恩的技能不佳,天地闃寂之際,雪荔懵懂而疲憊的,如同置身夢境。
“雪荔。”
她聽到有人喚她。
她睜開眼。
她看到天地間有霧,四處霧茫茫,自己被困在霧深處。她呆滯地立在霧深處,直到自己又聽到喚聲——
“雪荔。”
清靜的女聲道:“雪荔,朝前走。”
渾渾噩噩間,雪荔忘乎所有。她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體上的痛、神智間的苦,她隻是聽到這道聲音,意識到這是玉龍的聲音時,鼻尖泛酸,眼中好像有什麼液體想要噴湧。
雪荔靜靜地站著。
一層白紗,在虛幻世界中,覆在了她眼前。白紗擋住了她的淚水,也讓她再不用看周圍的霧。
玉龍在她的幻覺中,說道:“朝前走,找到我。”
雪荔輕聲:“我找不到你……師父。”
玉龍:“一個合格的殺手,失去視覺、味覺、嗅覺,也一樣可以殺人。五感中但凡留有一感,也要殺人。五感全失,亦要靠殺脫困。
“終有一日,你陷入困無可困的局麵,你可以相信的,唯有自己的刀。
“雪荔,握著你的刀,朝前走,找到我。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此一程山遙路遠,風雪兼程,但冇有什麼,可以阻攔你。”
雪荔在幻覺中,迷迷瞪瞪、跌跌撞撞地朝前走。
眼睛看不見,耳邊聲音也越來越輕,心間時不時有一種絞痛感,讓人窒息。她隻是聽著腦中的那道聲音,無知無覺地朝前走。
她感覺自己忘記了好多事,忘記了好多人。她隻記得玉龍,隻記得宋挽風。
而她在幻境中朝前走,她糊裡糊塗的,為這一切,找到了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這是師父對她的試煉。
心口與身體上時而感覺到的痛,是師父每月讓她服用的藥物的效果。那藥物,是師父為了鍛鍊她的神智,才用的。成為武功最高者,攀登武學巔峰,便要吃些苦頭。
是了,這一切都是試煉。
隻要她朝前走,不停地走,一步也不停,她會走出這重迷霧,找到師父,完成試煉,修為大漲。到那時,她將獲得心靈的寧靜,真正的寧靜……
可是這裡十足空曠,時間流逝變得緩慢。
她走在迷霧中,越走越疲憊,越走越迷茫。師父到底在哪裡,路的儘頭何時到來。她越來越累,越來越撐不下去。耳邊倏然傳來一道尖厲十足的聲音,像笛子聲音,卻一聲起,便讓她氣血翻湧,眉目滲血。
不要管,不要管。
雪荔告訴自己,繼續走,不要停。找到師父,解開白紗——
“阿雪!”
模糊的少年聲音,從迷霧深處響起。
雪荔怔住。
那是一道和師父位置相反的聲音,但她真的聽到了那道聲音。她怔愣在原地,而師父的聲音清晰地在耳邊響起:“雪荔,過來。”
雪荔垂下頭。
她立在原地,手背青筋顫抖,蒙著眼的麵容上,臉上血色全無,蒼白空洞。
--
“阿雪——”
林夜的喚聲,在魔笛響徹的一刹那,伴隨著噠噠急促的馬蹄聲,在天地間響起。
戰鬥中許多人都為這一聲所驚,精疲力儘的阿曾等人,吹著魔笛的明景,站在明景身邊觀望戰局的宋挽風——他們全都看了過去,漫山蔥鬱,黑夜如披,少年公子禦馬穿過夜霧,離他們越來越近。
他有明亮的眼睛,秀麗的麵容,足夠的睿智,無上的勇氣。
當夜風吹得他衣帶淩亂擦眼時,那些爬也爬不起來的阿曾等人,都感到自己眼睛中滲出的熱意。即使林夜隻有一人,即使林夜不清楚此局的困難,但他們無端相信他,無端覺得,隻要林夜到來,大家就無所畏懼。
粱塵倒在半人高的死人堆後,好一會兒爬不起來。
他到現在都艱辛地蒙著臉,不露出自己的真容。他手指頭痛得動也動不了,他的意誌告訴他,他要爬起來,和阿曾他們繼續阻攔白離,可他動一下便要吐血,根本起不來身。
林夜的目光,落到這漫山遍野的兵人中。他目有疑色,銳利的眼中,卻未泄露太多情緒。
他一眼看到了阿曾、孔老六、竇燕等人的困局,看到他們已到強弩之末,而被他們阻攔的白離,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白離聽到聲音,朝馬蹄方向望來。
白離看到來人,並不覺得來人了不起,隻覺得這又是一個昔日被雪荔保護在身後的廢物。
白離無聊道:“有完冇完?”
他一聲尖嘯後,猛地震開同時撲到自己麵前的阿曾和竇燕。那二人骨節都發出“哢擦”聲,落地時痙攣著爬不起身。他們動彈不得,孔老六的頭顱被白離一轉,慘叫一聲,亦倒地不起。
而白離落到了雪荔身邊,他抓向雪荔肩頭。
下一刻,長劍如虹,捲上他手臂,磅礴內力裹挾,催人骨震,自身後而來。
白離一揚眉,反身回擋,指虎飛出間,林夜朝後縱步上樹,身如淩波,轉瞬再至。少年翻手倒撩,刀刃自下而上猛抽一把,與白離的攻擊交錯出火星子。
白離目中生出異光。
他生了興趣,奇怪偏頭:“咦,怎麼是你?”
怎麼是你這個廢物小公子?你怎麼突然武功拔高了一大截?但即使如此,你便認為你能攔住我?
林夜手持長劍,朝白離笑:“不妨問一問……”
粱塵終於從死人堆裡鑽出頭,大聲道:“公子,彆問了!快帶雪荔離開這裡……我們來應付他。”
阿曾同時:“不錯!”
林夜的目光,落到白離身後。他麵上帶笑,目光凝住,他看到雪荔坐在一地屍體中,他也聽到了漫山遍野的魔笛聲。周圍全是殺不死的怪物,那少女萎靡非常地垂著手腳,氣息奄奄,然而她的眉頭,越蹙越高,神色越來越焦慮。
有什麼東西,在牽製著雪荔。
是……魔笛?
林夜當機立斷,旋身擺脫白離,朝雪荔撲去。阿曾和粱塵與他配合默契,同時硬撐著,一左一右再次飛出,去攔白離。
林夜彬彬有禮,人如白鵠掀飛間,溫潤朗笑聲傳遍此地:“在下這輩子冇和這麼厲害的武功高手打過架,不虛此行了。諸位豪傑,有勞了。來日必謝!”
林夜衣袂驚鴻。
眾人袍袖染血。
夜火漫天,兵人齊下。世間自有我輩大好兒女,無名無姓,奮不惜身。古往今來,英雄誰許?
阿曾咬著牙,盯著白離:“不虛此行。”
粱塵矇頭捂臉,挑釁叫囂:“不虛此行。”
孔老六等江湖人、和親團的殺手與暗衛們:“和諸君聯手作戰,背對為盟,不虛此行!”
竇燕眼眸微熱,笑罵:“什麼不虛此行?老孃還想活著……什麼人!”
靜夜深處,魔笛縷縷,宋挽風觀望著戰局,眼中浮起一絲冷漠的笑。他突兀說道:“該動手了。”
他身後,夏君驟然如魅,飄向戰場,雙刀短刃,自後朝雪荔襲去。
這一瞬變化之快,無人發現。
夏君是天生殺手,當他出現在雪荔身後時,噙笑的竇燕纔看到夜火下,冒出來一個人影。竇燕周身冰涼,驀地想到春君曾經說的,讓自己配合夏君。
難道是此時?
就是此時!
電光火石之間,竇燕厲聲:“夏君,我來助你——”
她拔身撲向那道黑影,林夜將雪荔抱入懷中,倏地轉身。林夜與夏君錯過一掌時,夏君的刀刃,劃破了少年的手臂。少年一聲長嘯,馬匹朝他們撞去。
馬匹撞向夏君,林夜抱著雪荔翻身上馬。夏君的雙刃砍向馬腿,棕馬一聲慘叫,林夜和雪荔摔下馬背。竇燕去抓林夜,半途中變道,攻擊朝向夏君。
夏君的雙刀拂過竇燕的脖頸,竇燕朝後仰身翻滾,被林夜一掌推開,救她性命一場。竇燕咬牙再來,夏君陰冷的目光輕輕瞥她一眼,卻根本看也不看竇燕的阻攔,攻擊隻朝著雪荔。
夏君不是白離那樣的高手,但夏君是最出色的殺手。
自損也無妨,他直取雪荔性命。
雙刀在半空中劃過銀亮冷光,宛如半弦月光驟現天邊。
這麼近的距離,退無可退,擋無可擋。眼見那薄刃要刺破雪荔心口,林夜長撲上前,將失魂的少女攬入懷中,翻身一轉,用後背承了那薄刃之勢。
林夜將少女捂在心口,鮮血自身後滲開。他顫抖的:“阿雪——”
--
“阿雪。”
濃霧中,雪荔轉身,朝聲音源處奔去。
她扯掉矇住眼睛的布條,她在幻境中奔跑起來。她尋找那喚她的聲音,她用匕首敲打四周,要逃離這裡。
她回頭間,看到濃霧深處,玉龍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裡。似乎隻要她回頭,隻要她上前,她就可以找到玉龍,見到玉龍。
但是不要了,她此時不要了。
“阿雪。”
那是林夜的聲音。
是林夜在找她。
玉龍道:“留在這裡。越往外走,你越痛。魔笛在控製你,摧毀你。留在這裡,是保護你。”
雪荔搖頭,她跌跌撞撞,跑得更快。
是,越往聲音源處跑,她的心臟越痛,頭越痛,四肢開始發軟,周身開始發冷。眼前幻覺不斷,神智時時開始迷離,可她仍然堅持,仍然不肯放棄。
她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