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要去金州,要去找林夜的……他隻是心神不寧,隻是覺得敵人冇有追上自己很奇怪,他靠直覺反身,放棄林夜那邊,不想遇到了雪荔這方。
他從明景那裡學來的法子正好可以幫助雪荔。
可是,林夜現在到底在哪裡?
小公子的算無遺策,能夠再一次幫他們渡過難關嗎?
--
大散關直通金州的東南戰場上,霍丘國的兵馬,終於現身。他們穿戴鎧甲,武器齊全。
迎戰的趙將軍和陳將軍帶著萬千兵馬,隱隱不敵對方。川蜀軍先前經曆光義帝身死之事,孔將軍身死,川蜀軍被疑,陸氏試圖掌控軍權……霍丘國的出兵,正在川蜀軍最虛弱的時候。
衛長吟親自坐鎮此戰。
戰局一馬平川,逶迤而下。衛長吟立在小小山頭,看著密密麻麻的敵我將士,他目光穿越他們,好像看到一百二十年前大周朝和霍丘國的戰局。
一百二十年前,霍丘國就是從大散關,被逼退兵,逼退西域,一路逃到沙漠海。
他們冇有被趕儘殺絕,是聖主仁慈,冥冥中庇佑他們。
一百二十年後,霍丘國將從同一個戰場,宣佈他們的迴歸。這一戰,甚至不為勝,隻為讓世人看到霍丘國。
衛長吟輕蔑地看著川蜀軍。
自己佈局這麼多,日日練兵日日謀略,失去了照夜將軍的川蜀軍,拿什麼和自己對戰?
衛長吟下令:“南下——”
旌旗高懸,戰鼓咚咚,霍丘國的將士們帶著仇恨與肆意,一擁而下:“南下——”
“南下——”
川蜀軍的將士們聲嘶力竭:“擋住他們!”
“不許退!誰退就以戰俘處置。”
“我們人數比他們多,絕不能敗。”
可是這場戰場猝然而起,川蜀軍三大將領失去了孔將軍,這些日子,軍中又流傳著“皇帝害死照夜將軍”這樣的傳言。人心一亂,戰場之上,哪有心氣?
眼看軍隊節節敗退,指揮這場戰爭的趙將軍目眥欲裂。
趙將軍抹去眼角的血,那血怎麼也擦不乾淨:當日光義帝命他阻攔雪荔,因為行宮前那場戰事失力,他便開始一直打敗仗。後來被陸氏女質問,他滿心暴怒。
小小一個門閥世家女,懂什麼戰爭,又憑什麼想奪走軍權?
趙將軍需要這場勝利,可是眼看著,他好像打不贏。敵人精氣神足,將領才能卓越,非他能比……趙將軍眼看著敵人朝前方峽穀衝去,隻要衝破那峽穀,前方還有什麼能攔住他們?
陳將軍在那裡攔人,可是趙將軍知道陳將軍和自己半斤八兩。
似乎要輸了。
夜如潑墨,天上銀瓶乍破,嘩然墨色伴著星子,沿著那銀河塵霜,朝下方的煉獄人間傾倒。
“哐——”
川蜀軍的旌旗揚起,峽穀之下,霍丘國的軍隊們遭遇山石衝撞,被逼得走回頭路。山石簌簌從高處跌落,許多霍丘**人死在山石下,逃也來不及。觀看戰局的衛長吟猛地起身,看向兩岸懸崖。
先前,那裡分明冇有人,而今——
一行南周將士躍馬而行,出現在懸崖邊,眺望著下方的山石局麵。為首的騎馬者,黑氅白裳,衣襬飄然,身如玉長,玉質金相。
隔著一座山頭,衛長吟死死地盯著那個人。
衛長吟認識那個人。
許多人都認識那個人——
他們看那位少年公子朝他們嫣然一笑,緩緩地朝身後人攤手,身後人將什麼遞給那少年公子。少年公子將那什麼東西蓋在臉上。
少年將軍長袍捲風,勒馬於崖。夜幕間野火寥寥,星子倒傾。
煉獄戰場,唯有狻猊惡獸,震懾三軍。
下方死一般的寂靜。
山嶺間死一般的寂靜。
呼呼風聲伴著星落如雨,震天歡呼與惶然懼語從軍中傳出,不隻是川蜀軍,也包括霍丘軍。
衛長吟盯著那人,目光一點點沉下——
“照夜將軍!”
“照夜將軍回來了!”
“照夜將軍還活著。”
“我們得救了!”
第99章
“將不在勇而在謀。”……
金州城中人心惶惶。城中百姓不知敵軍是誰,不知敵軍數量,但已經在各類謠言中惶然奔逃。
火燒煙燎,城中混亂。百姓揹著包袱試圖逃亡間,許多窮途末路的惡徒冒了出來,鋌而走險,和城中衛士們展開廝殺,或殺或搶。
李微言麵無表情。
他從馬車窗縫中看到呻吟的跑得慢一些的平人被惡徒追上,又看到偷兒公然與商人搶財物,還看到有衛士仗著身份、強占百姓財物……按說常年浸在戰火中的城池不應如此慌亂,但怪就怪照夜將軍讓金州享了許多年太平日子。太平年代的百姓,不想再經曆戰亂。
馬匹被箭射中,馬車一癲,李微言便被從車中甩了出去。他頭也不回,掉頭便走。他雖身形修長,但披著女式袍衫,又一向昳麗多姿,如今昏暗階段,身後的賊人竟一直冇發現自己追的人是李微言,並不是他們想捉的陸輕眉。
李微言雖然不會武功,但好在多年關押受折磨的日子,讓他在邪佞之餘,也長了幾分機靈腦子。他憑著這份機靈,在城中大街小巷中穿梭,身後人時遠時近,始終冇抓到他。但追他的人到底是武人,雙方的距離在無限拉近。
抓到他,是遲早的。
李微言很淡然。
他甚至混不吝地想:敵人捉到他,說不定比抓到陸輕眉更有用呢。陸氏不是想挾他,讓他當傀儡皇帝嗎?如果他這還冇上位的傀儡落到了敵人手中,好嘛,陸家肯定轉頭就不認他了。
李微言想得樂不可支。
他不怕殺戮不畏生死,他人的倒黴則讓他喜聞樂見。他裝譽王世子,其他裝得不算像,但那份“愛看人交黴運”的架勢,則比真譽王世子還真。
“救命啊!”
“敵軍攻城了!”
火燒寥寥間,百姓們張皇而逃,小兒啼哭聲與婦女淒厲喊聲混於一處。李微言竄入一個巷中時,抽空瞥了一眼另一邊商鋪下的一出作惡事端:一個成年男子,公然搶一揹著孩子的婦人的繈褓。
李微言哂笑:蠢材。
知道敵軍是哪個嗎,就自亂陣腳。
他壓根不愛多管閒事,他自己未必比彆人幸運。他瞥一眼便要移開目光,卻在下一瞬,目光重新掠了過去,盯著那個搶繈褓的成年男子。
那個人……
絡腮鬍,背脊結實,裸露的手臂上有一塊烙鐵灼燒般的痕跡。這成年男人高大,卻有些瘦,搶一個婦人的繈褓都費了半天力,也冇有搶過來,可見身體不怎麼樣……而這樣的特征,李微言前不久,剛剛見過。
他親自和這種特征的人麵對麵,將烙鐵烙在了這樣的人身上。
那些人是山賊。李微言為了取信光義帝,在關押山賊的牢獄中,他用烙鐵折磨被抓的山賊,聽他們辱罵“譽王”上下。他們此時應該在牢獄中,不應該在街巷中。
李微言聽到那個搶婦人繈褓的山賊聲音沙啞:“老子有正事要乾,老子要活命。你們再不放手,老子就殺了你們。”
婦人和孩子淒然大哭,孩子去咬賊人的腿,李微言則在想:正事?越獄的山賊有什麼正事?
腦海中,白光一現,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種種蛛絲馬跡在他腦海中串出了一個真相,李微言被這重真相弄得,腳步趔趄一二,身後追他的惡人便追了過來。
跑入巷中,漢子冷笑:“陸娘子真能跑。”
漢子扣住李微言的手臂回頭,少年被扯得翻身,妖冶豔麗的麵容衝他而來。容貌自然一等一的好,可這不是他要找的人。
李微言此人惡劣,他做女子羞答答的模樣:“壯士抓痛我了啊。”
漢子被噁心得渾身一層雞皮疙瘩,大罵一聲,一巴掌甩過去。李微言被甩得往後跌倒,坐在一如山籮筐上。籮筐如山倒,他也歪歪斜斜地倒下去。李微言哈哈笑,漢子撲過去,橫刀拔出。二人拚命,斜刺裡突然聽到一聲大吼,一把顫巍巍的屠刀從籮筐後遞出。
李微言眼看這又是一把顫巍巍的武器,唯恐這人和他那冇用的嫂子一樣殺不了人,乾脆在地上一翻,抓過屠刀手柄,一同朝前遞,刺傷了漢子的大腿。
漢子大腿如血湧,李微言趁機拔過屠刀,抓著人撲過去,捅了第二刀、第三刀。
血濺在磚牆草木上,也濺在少年秀白的臉上。
點點血跡讓他顯得更加妖豔。
李微言喘著氣回頭,看到一個不認識的老頭從那籮筐後鑽出來。老頭子鬚髮皆白,滿臉皺紋,腰背傴僂,正滿臉怒火地瞪著他。
這裡剛死了人,老頭子臉色慘白,雙腿戰戰。他枯槁的手扶著殘垣,快要站不直,可他瞪著李微言的架勢,卻精神矍鑠。
李微言莫名其妙。
不過他這人一向狗見嫌,旁人對他冇好臉色,他早就習慣。他轉身便要走,那老頭子卻不甘願地朝他開口:“譽王世子,去小老兒家裡躲吧。老頭子年紀大了,就不跟他們逃出城了。你要不怕,可以在小老兒這裡歇個腳。”
李微言驚訝了:“我們認識?”
這老頭子如受了欺天大辱一樣,恨不得跳起來打他,隻礙於年齡而做不到:“譽王世子身份尊貴,自然不認識我這樣的平民。但小老兒運氣不好,曾和世子殿下一起蹲過黑屋,被山賊們看押數日。”
李微言恍然。
原來是和他一起被關押的老倒黴鬼之一。
和他關一起的人,不待見他正常,幫他便不正常了:“我不小心幫過你的忙?”
這老頭子麵孔漲紅,看樣子被他氣得不輕。李微言正覺得自己要找到他人熟悉的厭惡感了,這老頭子又將火氣壓了下去,垂下眼冇好氣:“不是都說譽王世子是要繼承皇位,要去建業當皇帝去了嗎?”
李微言:“他們蒙你的,你也信?”
老頭子瞪他:“你能不能有點誌氣?咱們金州什麼時候出過皇帝,你就不能、不能……像那天救我們的小公子那樣像樣一點嗎?”
李微言:“……”
老頭子:“老頭子年紀大了,說話難聽,也不怕你治死罪。要我說,誰願意救你?就你那張嘴,分明冇少幫我們,卻誰的情都不想領,讓一屋子的人被你救了,還厭惡你厭惡得不得了。要不是老頭子活得久,看得多,也跟著後生一起不給你好臉色……你剛纔就死了!
“我救你也不是單為就你,你是要當皇帝的人,你可不能死。老頭子雖然冇讀過書,卻也知道這天下不能冇有皇帝。你看這打仗打的,還冇看到敵人影兒呢,人都嚇跑了。這要是冇有皇帝鎮場,金州就完了。
“金州不能再被拋棄了啊,人要死光了。”
李微言微微怔住。
老人家弓著身,往籮筐後的矮屋走去。李微言盯著他瘦矮搖晃的背影,盯著他的滿頭銀白,心中忽然有些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