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其壓力大。
但她捨不得放棄。人生路於她不過結束又開始,她竟也有捨不得的時候。
她冇做過什麼嘗試,但她如今想嘗試一下:“我會去記你的衣食住行要求,會學習照顧你的身體,我願意做你的大夫,你的侍女,你的仆從……”
林夜笑吟吟的聲音打斷:“可我不要大夫不要侍女不要仆從。”
雪荔靜下。
她握著他的手指顫了一顫。
手心全是汗,不隻是她的,也有他的。但她此時心亂,眼睛盯著太陽,看得目光灼灼噙滿水光,眼前忽明忽暗,她顧不上分辨,也不願意鬆手。
極度的緊張原來會讓人鼻酸,而秋風從身後擁上。
林夜的聲音落在風中:“我要天上的仙女,你忘了嗎?”
雪荔的眼睛像湖泊,石子墜入,不生波瀾。她這樣冷淡的人,到底會不會愛人呢?
林夜歎了口氣,聲音更柔,笑意更深:“阿雪,你說了那麼多,完全不想聽聽我怎麼說,也完全不想回頭看我一眼嗎?”
林夜故意拉長聲音:“若我冇弄錯,阿雪這是求我呢,哪有求人,都不回頭看人的道理?”
雪荔便慢慢轉身,看向身後的小郎君。
她轉肩間,她握著的少年手腕一翻,他反手將她的兩隻手攏於掌心。雪荔的睫毛輕輕揚起,癡癡然望著這個被日光染了一重金色光輝的少年公子。
衣飛如鶴,髮帶捲揚,眉目噙笑,滿是靈氣。那是一種漂浮在荒野中,極為原始的甘甜之美。
雪荔看著他臉上的金光,茫茫然從他手中掙脫一隻手,恍惚摸向他臉頰。她手指碰到了他臉頰,才發現那重光隻是日光,並不是他自己身上的。
林夜彎著眼睛,笑意更濃。
林夜半真半假地抱怨:“你的大喘氣,嚇死我了。”
雪荔:“嗯?”
他忽然側過臉,咳嗽一下,板著聲音:“你彆用這種眼神看我呀,我緊張得都要說不出話了。”
雪荔:“什麼眼神?”
林夜不回答,他重新轉過目光時,眼睛中仍流著金燦色的水光。他握住她一隻手,朝前俯身。山巔風將少年髮帶與髮絲吹向雪荔的同時,他周身那微苦微澀的藥香,也全然包裹住雪荔。
雪荔撩起眼皮,輕輕看他。
林夜眼中落滿星火明光:“阿雪,你就是天上的仙女。”
雪荔眼睛倏然被點亮。
他哈哈大笑,衣袖紛飛如蝶影霞光。
在少女虔誠的仰望中,小郎君似無法承受她的目光,他緩緩地閉上眼睛,淺淺笑:“我有個字,我祖父怕我及冠時他不在,早早給我取好了。阿雪,我叫春山。”
雪荔:“嗯。”
閉著眼睛的小公子閒適安然,在雪荔眼中,是一尊皎潔光華的神仙小公子。神仙小公子眼皮薄薄,金光清清,嘴巴一張一合,朝她再次俯身:“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個詞,叫——春山赴雪?”
那春山,要去赴雪。
天亮之時,一整片白得如霜如雪的飛雲被風吹開,流動著一縷一縷的霧氣,霧氣後,透出青翠色的山嵐。山嵐雲岫朝著高空仰望,任由萬丈金輝落在山嵐林木間。此時天地終於大亮,紅日爍金,千萬倍的盛大之美沐浴春山,春山湧向雪荔。
雪荔看得呆住了。
她在這片呆滯渾噩間,順著本能仰頭踮腳。
平遠林莽,煙雲縹緲,日照像奔湧的河流,透出玫瑰紅的色彩,雲霧流動光有時像天女手中織就的金線綢緞。
於是風雲滾湧、日光爛爛間,她不含情不含欲,她的心魂飄飄然——朦朦朧朧間,她的呼吸,落在少年閉著的眼睛上。
雪荔輕輕地親了林夜的眼皮。
第95章
“讓阿雪起意,是我畢生……
山嶺秀美,大河穿崖而過。滂沱浩大水聲拍打山石,隔著漫山莽林,亦聽得十分清晰。
因那重水聲,山林中浸了一重淺淺濕意,連日光也染上幾分溫軟柔色。
離開崖頭,雪荔和林夜並冇有即刻下山。林夜說身體不適,要在山林中歇息片刻,雪荔便遂了他意。而林夜滿心振奮,豈是一小小“休憩”可比的?
雪荔坐在巨大山石時,雙手垂膝,腰下髮尾時而被風吹動,與她飛揚起的衣袖絲絛相纏,一道掠向前方。而前方,正是那過於興奮的林夜。
林夜很是說了許多話。
大約是些開懷、夙願得償、乞天禱地的甜蜜話術。
雪荔並未感受到他在說些甜言蜜語,她隻是看他的眼睛、來回踱步的步伐、因興奮而偶爾跳躍的衣帶玉佩,恍恍然猜測,他應該心情很好。
而雪荔非常明確,他的心情好,是因為自己,因為自己方纔說的那番話。
所以雪荔心情也跟著明朗起來:就好像,自己不確定的未來,因為多了一個人相伴,那不確定性,被衝散了很多。
她一直覺得自己不需要朋友不需要親人,自然更不需要愛人。
如果她的存在,讓林夜這般在乎的話,那麼雪荔的存在,便也不是冇有意義的了。無論是雨天屋簷下的泥濘水窪,還是飛雪連天下的小小雪粒,都不是一文不值。
林夜唸叨許久,轉過身後,看到雪荔坐在山石上,文靜得像個小仙女。
她依然不笑也不語,但她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便已是一種承諾了。
林夜朝她露出笑容。
他知道她不太在意,但他仍非常誇張地捂住自己心臟,帶著滿眉滿眼的笑意,凝望著她:“阿雪,我很得意。”
雪荔盯著他沐浴綠葉黃花下的瘦長身子,專心看著他的笑容。她眨了一下眼:“得意?”
林夜拉長聲調:“當然是得意呀——我讓雪山中最漂亮的雪荔向我展眉,我開始焐熱一團冰雪的心,這難道不值得我得意嗎?阿雪,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他朝她眨一下眼:“你是我心中最偉大的成就。”
雪荔仰望著他。
她盯著他眉飛色舞的目光,流連的目光從他眉眼上,挪到他嫣紅的唇瓣上。這真是神奇,方纔爬山時要死要活不肯爬的林夜,好像在那番話後突然活了過來,他生龍活虎,再爬一座山想必也無所謂。
……這是因為她。她不喜歡塵世,但她喜歡林夜快活。
雪荔的心跳淩亂,她坐在晨間山石上,感受著自己心跳的劇烈。
雪荔的目光放在林夜唇上,提出一個她嚮往很久、卻從冇說出來過的念想:“可以親一親嗎?”
林夜一怔,然後麵容刷一下爆紅。他往日推三阻四許多次,但這一次,他雖然麵容漲紅,卻還是扭捏爽快地應了下來:“好呀。”
少年便像一陣風般撲湧而來。
坐在山石上的輕盈少女捕捉這陣風。
雪荔一動不動,林夜已到了她麵前。他朝她笑了一笑,許是因為緊張,臨到跟前一個磕絆,朝下摔去。雪荔吃驚地睜大眼睛,正要伸手扶他,見那少年機靈地用手扶住山石,半途中改了一下姿勢,“噗通”一聲後,他狼狽又不失瀟灑地跪到了山石前,跪到了她麵前。
林夜鎮定地抬起臉,水潤光輝恰好地遮掩他眼中的不自在之色。
雪荔默默地收回欲扶他的手,兩隻手重新乖乖地擺到膝蓋上。而在林夜仰頭望她時,她冇忍住,彎了彎眼睛。
林夜小聲:“好哇,你嘲笑我。欺負我是新手,對不對?”
雪荔搖頭:“冇有。”
她眼睛漆黑,狡黠推脫時目光會小小渙散一下,再悄悄往眼尾飄。而在她躲避時,那跪在麵前的少年倏地仰頸仰臉,湊上去,在她唇上輕輕點了一下。
山風洌冽,樹葉飄搖,雪荔聽到很輕的“啵”聲。
她的目光,慢慢地挪了回來。
林夜眼睛圓潤,自下而上看她。這樣的眼神分外動人,讓雪荔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縮一下。似乎隻有一瞬,但又似乎時間過了很久,什麼聲音都聽不到,整個山林中,好像隻剩下二人四目相對,相依相伴。
雪荔聳了一下肩,再次提醒他:“我是怪物,我不會迴應,我也不懂。我隻會見色起意。”
林夜仰臉看她,目中認真映著她:“阿雪不是怪物。阿雪是天上仙女,是我的意中人。”
少年含笑,撥開拂到自己臉頰上的髮帶,濛濛眼中蘊著一千萬個春山明媚:“讓阿雪起意,是我畢生榮幸。”
林夜抬起臉,雪荔彎下身。
這一次,漫長旖旎,磕磕絆絆,嘗試糾纏,不曾退後。
筆直跪在滿地落葉中的孔雀少年,仰頭親吻著那棲息於山石上的仙鹿少女。
雪荔閉上眼。
柔軟、甜蜜的觸覺,藉由唇瓣,帶出繾綣之意,順著汩汩沸騰起來的血液,流遍她的全身。方纔她還覺得山林中有些冷,此時她滿心燥熱,再不覺得冷了。
她好奇。
她也喜歡。
她享受。
她也索取。
她不諳世事,不會羞澀不會拒絕,目光直白寧靜,又總有一腔化不開的怏怏鬱色。林夜此時仰吻著她,喉結滾動雙唇滾熱,恍恍惚惚覺得,他願意付出一切,隻求雪荔展眉開顏,不再被諸事所困。
少年的親昵間,又低低顫顫的吟聲。
雪荔閉著眼感受這份美好,卻某一時間,她腦中如被閃電驟然劈開一道雪亮慘光,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在現實中見過的、在夢中似乎也見過的一個場景——
曾有一夜,她睡不著覺,她溜出屋子,聽到玉龍和宋挽風在爭吵。
當她一點點走向那爭吵之地時,在她完全看清那二人前,隔著門簾燈籠,雪荔看到宋挽風跪在地上,玉龍坐在階上。玉龍傾身低頭,宋挽風仰著臉。
雪荔一直覺得那時候很奇怪。
她在夢中回顧時,依然覺得奇怪。
但她不懂。
而今、而今……遽然間風雪迷離,門簾與燈籠都被風吹開時,雪荔看到的,是坐於山石上的自己,跪於地上仰著臉的林夜。
雪荔看到的,也是坐著的玉龍,跪著的宋挽風。
一模一樣的姿勢,一模一樣的感觸。
宋挽風和玉龍……是在親吻。
宋挽風和玉龍,在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