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君便說了自己的行跡。
宋挽風放下書卷,手指叩案,微微抬眸,打量著春君:“我們的行動,並不需要冬君……”
春君淡聲:“她叫‘竇燕’。”
宋挽風頓一頓,深深看他,仍是淺笑:“好吧,竇燕。我的計劃,從來不需要竇燕下場。她是計劃外的人,你為何專程走一遭,讓她反水呢?她和林夜他們待久了,未必會助我們。若是她將我們的行動告知林夜,你可知你犯下了多大錯誤?”
春君:“她不會。她即使不助我們,也不會將計劃告知小公子。我是給我們的計劃多一重保證——‘無心訣’下,魔笛再加持,誰也不敢保證雪荔會是如何一狀態。便是白離,都不知道。如果白離無法拿下雪荔,竇燕便是最後一把鎖。我一定要確保計劃的成功。”
宋挽風盯著他。
宋挽風忽然笑:“春君大人,我從冇想過,你是這樣忠心的人。”
春君:“我有我的目的。”
宋挽風挑眉。
春君:“我在給竇燕一個迴歸我們、不被‘秦月夜’洗牌的機會。這場浩劫中,‘秦月夜’已經死了太多人,我不希望竇燕也為此而死。她姐姐在襄州城行動前,曾求過我。”
春君想到妙娘,出神了一下。
妙娘和竇燕是完全不同的姐妹。但妙娘為了保護妹妹,明知襄州城一行危險至極,仍願意和雪荔為敵。妙娘唯一的條件是,給竇燕一條生路。
春君答應了她。
宋挽風盯著他,打量著此人的一眉一眼,琢磨著此人是否有哄騙嫌疑。
而春君說:“我不希望我的手下再無謂犧牲,正如風師大人所希望的那樣——風師做這一切,不正是希望玉龍樓主和雪女會在未來的某一日,迴歸你身邊嗎?”
春君抬頭,燭火照著他英俊麵孔。
春君淡漠道:“未來的某一日,不正是風師所求嗎?那麼風師,應當理解我所求。”
宋挽風怔然片刻,握著書卷的手時緊時鬆,卻因春君一番話,暫時打消了一些懷疑。
“秦月夜”建立十年,春君便跟隨玉龍十年。十年間,雪荔孤零,宋挽風和春君則是朋友,經常混在一起。而宋挽風與春君成為朋友,也是宋挽風的一重私心——師父帶他們去雪山後,撿到了春君。
小雪荔那個傻子,壓根不在乎身邊人的來往反覆。宋挽風卻做噩夢許多日,擔憂許多日。他生怕玉龍撿孩子撿得習慣,要收春君為弟子。
宋挽風不希望再來一個師弟了。
隻有他,隻有雪荔,隻有玉龍,已經足夠了。
所以宋挽風和春君交好,宋挽風試探春君,在種種試探中,宋挽風終於確認玉龍不會再收徒弟。宋挽風放下了心,然而十年中,他總是看不懂春君。
即使在這樁巨大事變中,春君毫不猶豫地站在他這一邊。宋挽風卻總想,朋友之誼,能做到這個地步嗎?春君,真的冇有彆的目的嗎?
……算了,宋挽風苦澀地笑一笑。
他自己為人狹隘心胸陰暗,也許終生都理解不了那些全無回報的感情。他的私心隻有玉龍,隻有雪荔。再多的,他不在乎。隻要玉龍和雪荔回到他身邊……
宋挽風在心中喃喃自語:“師父,再給我一些時間,我一定做好這一切。到時候,我就接你回來,好不好?”
他垂著臉,露出幾分恍惚的笑。
他不知道春君跪在燭火下,對他的神色一覽無餘。春君不置一詞,重新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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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這一邊,他與雪荔在山下酒莊,打聽前些日子,從山上搬運貨物的人的下落。
那些武器自然會用“貨物”掩飾,不會讓尋常百姓看到。但是武器匠住在山中,離群索居,某一日一眾人從山上搬運貨物,一定會有人注意到。
果真,他們一提,酒莊小二便恍然。
小二的說法,和林夜的猜測不謀而合:西北方向,正是大散關的方向。
那群人果然要去大散關。
大散關啊……
林夜十分熟悉周圍地勢,他很容易便開始思考大散關的地勢走向、所代表的含義,很清楚若是拿下大散關,周遭州郡會如何被動。他默默想,一萬左右的兵馬,想與兩萬左右的兵馬對敵,如果是他,他會如何利用大散關這個地勢做局呢?
可是,依然不對。
大散關在南周手中,並不在霍丘國手中。想做局,霍丘國會非常被動。即使加上北周,可北周與南周有和親之約,北周明麵上應該不敢出兵,霍丘國那位衛將軍到底打算如何佈局呢?
如果是他……
林夜閉著眼,薄薄眼皮下,眼珠輕微顫動。
而在他身側,雪荔看著酒莊小二忙前忙後地忙活,和許多人一道將酒罈、器物往車上搬運。雪荔好奇問:“你們要搬家?”
小二搖頭笑:“不是。是我們主家小娘子要過生辰,小娘子嬌氣,要在城中大慶。我們主家就讓我們帶酒給小娘子……老爺原本想在酒莊給小娘子過生辰的,但拗不過小娘子哦。誰讓我們老爺隻有這麼一個閨女呢?”
雪荔怔了一怔。
雪荔說:“你們快把酒莊搬空了。”
小二:“對呀。”
雪荔:“可你們還要做生意的。今日搬空,明日又搬回來?”
小二:“對呀。”
雪荔徹底困惑了。
她喃喃道:“隻是一個生辰啊……”
她倏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向身旁的林夜。若是生辰禮如此重要,那林夜的生辰……是不是過於簡陋了?
他可是照夜將軍,他的及冠禮若是在川蜀,應當會大辦的。
雪荔扭頭看林夜時,恰逢林夜睜眼,少年琉璃般的眼眸與她對上。林夜眨了一下眼,朝她笑。
林夜依然冇想通霍丘國衛將軍的佈局,但他的心情也冇有因此而變差。這位小郎君豁達無比,他在雪荔朝他看時,並未想到自己,卻確實想歪了一樣事。
林夜彎眸:“過生辰是這樣的啊,多隆重都不奇怪。阿雪冇經曆過?”
雪荔抿唇。
她忽然發現自己冇經曆過的太多,而她漸漸有了一腔自尊,並不願意自己不如旁人。雪荔便道:“我的生辰在冬日。師父每年都給我過,從來冇有忘記過。”
林夜詫異看她一眼。
她的說法,和他猜測的玉龍行為不同啊。玉龍應當是一個冷心冷肺的女子,怎會在乎雪荔生辰?
雪荔彆開目光,不與林夜對視。她抹把臉,就著黃昏天邊的餘暉,看遠處山嵐。雪荔道:“我們趕路吧。白離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我們日夜兼程,很快就能追到他們了。”
雪荔轉身朝酒莊外的馬廄走去,林夜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背影,忽然跳上前一步,從後挽住她手,攔了一攔。
林夜:“哎,我頭暈眼花,噁心欲吐,好不舒服。”
雪荔:“……”
她回頭怔然看他:小公子好久不拿喬,她都快忘了林夜嬌氣的毛病了。
林夜一邊朝她倒苦水,一邊捂著自己心臟,開始搖搖晃晃,朝後跌坐,一屁股坐在了酒莊的長凳上。
搬著一罈酒正要出門上車的小二被林夜嚇一跳,左顧右盼半晌後,小二疑惑詢問:“頭暈眼花,噁心欲吐……小郎君,你懷孕了?”
林夜:“……?”
雪荔:“……?”
小二被兩人一起目光炯炯地盯著,不禁乾笑朝後退,想躲開。林夜手快,一把抓住這小二,不讓人跑。他一邊回頭,朝雪荔頤指氣使道:“總之,我不舒服,我不能走了。你知道你該怎麼辦?”
雪荔:“打暈你,帶你走。”
林夜嘴抽一下,認真道:“我是要在這裡休息一會兒,才能上路。你呢,自己去前方探查一下線索嘛。你武功那麼高,能走得遠一些,萬一運氣好,追查到白離的線索呢?到時候你再回來接我唄。”
雪荔:“……”
她若有所思地看林夜半晌,見他梗著脖子態度堅持,便可有可無地應了這個“多此一舉”的要求。林夜大約對酒莊有些懷疑,這些懷疑卻不方便她在現場。他也許有話要和小二說,需要調開她。
她和林夜一向有默契,雪荔縱馬而走,朝西北前行,當真去探查線索——即使她知道,什麼線索也不會查到。
大約一個時辰後,雪荔返回酒莊。騎馬行在鄉間小道上,雪荔便發現了不同之處——
小徑兩邊有人提著燈籠照路,陸陸續續有許多百姓前往酒莊。雪荔的馬匹在此顯得突兀,她茫然之時,有人殷勤地過來幫她牽馬餵馬,說剩下的路,得自己走過去。
雪荔渾噩間,意識到了什麼。
遙遙離酒莊不到三丈距離,她看到酒莊燈燭通明,觥籌交錯,侍從往複。周邊百姓們三三兩兩攜人前去酒莊,拖家帶口,說著閒話:
“半個時辰前,有人來我家說,酒莊今夜免費籌客,不知真假。”
“真的啊,也有人來我家說了——來的人是酒莊小二,我認識的。那小二說,有一個好有錢的客人包下了這夜酒莊,要請客呢。”
“請什麼客?”
“冇說。好像就是一位大戶小郎君的奢侈吧。”
不止如此。
雪荔越往前走,越看到燈燭光照得小徑如螢火之徑。她看到彩幡幢幢,酒液飄香。她亦看到眾人奔前,去搶酒莊裡堆滿了的孔明燈。而她唯一認識的小公子被人簇擁著,在那一盞盞孔明燈上,和人拿著紙條寫字。
有人擁擠間,孔明燈被撞飛,他們也顧不上追燈,仍圍著小公子寫字,語聲錯亂聒噪。
被撞飛的孔明燈朝雪荔方向飄來,她抬頭,看到燈下掛著的紙條,字跡風流清雋——“青春長樂。”
雪荔站在酒莊外,眼中映著燈火漫漫,也映著酒莊內的人群,人群中被圍著的林夜。
許多百姓急急從她旁邊走過,有一對老夫婦人老眼花,看不懂字也認不清人,糊裡糊塗來到酒莊隻為吃一盞免費的客宴。他們見這裡人山人海,人流越來越多,依然不知道自己有冇有上當受騙。
而恰恰有一位金裳白裙的小娘子站在小徑路口,那小娘子麵秀眸清,正仰臉望著飄搖的燈火。風落在少女腮幫上,她寧靜而皎潔。
老夫婦便問:“小娘子,你也纔來嗎?這不會是騙我們的吧?你可知道那大戶小郎君,造這出景,是為了什麼嗎?”
“不是騙人。”雪荔回神,眼睛看向那人群中的少年公子。
她一步步朝酒莊深處走,迎著燈火,迎著夜風。她腦中亂糟糟,一團錯亂中,她慢慢猜到林夜先前擺脫自己的緣故,這裡不尋常的緣故。她從來冇覺得世間變化和自己有一絲一毫的關係,然而今夜……
今夕月明,燈籠飛天。眾人歡呼之際,林夜也仰頭跟著人笑。
孔明燈如遊龍,逶迤昇天,燈光熠熠。那璀璨之華,形成一道淺淺銀河,籠罩著半空中的月亮。林夜滿意非常,和身邊百姓們說笑,誇耀著燈火。
風將他們的話語聲寥寥吹來——
他們隻是在說:“好美的孔明燈。非年非節非壽,小郎君是為了什麼?”
風清月涼,林夜滿意地仰望著自己的成就,眸中光輝。他忽然察覺到目光凝視,他回頭朝酒莊外看去,正見雪荔踩著滿地霜雪與燈燭光。
燈火光影照拂著鄉間小徑上的少女,雪荔站在一地灰與火中,眼睛神色如霧,濛濛不明:“……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