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來,上榻。”……
中秋夜,過得好生刺激。
雪荔往年冇有過節的意識,她也冇有過節的心情。但是此時此刻,她拉著林夜在人群中飛竄,緊緊抓著林夜的手,即使二人手心出汗,她也不放。
煙火與燈燭漸次綻放盛開時,雪荔品味到一絲暢意。
身後追兵們:“站住!那是殺害陛下的刺客,擒拿有獎賞三百……”
風吹麵頰,少女眸子更亮。
何謂過節?何謂歡喜?她隻是與林夜同行,便心中安寧而已。
聽到有獎賞,許多街上人都生出躍躍之心。纔有一個攤販遠遠看到少年少女奔跑過來,他緊張地想上前阻攔,裝模作樣。不想那少年何其機靈,與攤販目光一對視後,路過的少年抓過他攤上的一片笸籮,就罩到了他頭上。
攤販被扣在笸籮下半晌掙不開,聽到外麵乒乓聲不絕,人群阻攔或尖叫,而少年活潑帶笑:“天上掉錢咯——”
掉錢?什麼錢?
攤販急急忙忙地丟開自己頭上的笸籮,衝出去擼袖子,想跟眾人一同搶地上的銅錢。後麵的侍衛們追過來,氣喘籲籲,被人群阻撓,氣得抽出了刀:“都讓開!阻我公務,想去坐大牢嗎?”
怕官之心與愛財之心交錯,街上人有的讓,有的不肯讓。有的叫嚷,有的喝罵,有的諂媚指路。半明半暗的長街向前逶迤延伸,其間燈火明耀,照亮人間百態。
趁著這片淩亂,雪荔和林夜跑出了官兵們的視野。
林夜與雪荔說道:“他們擺明要捉我們兩個,今夜肯定出不了城。不如我們今夜在鎮上住一宿,之後再想辦法出城。他們以為咱們明日出城,咱們就多晾他們幾日。等到他們防備鬆了,咱們就能出城了。”
林夜目光狡黠:“退一萬步說,宋挽風的棺槨總要送去宋家陵下葬吧?他的棺槨不能一直停留在長明寺中,這就是機會啊。”
他說罷,又覺失言,揚起長長的睫毛,有些忐忑地偷看雪荔。
他怕自己提起“宋挽風”,便勾起雪荔的傷心事。
而雪荔並不見傷心,隻是出神一瞬。
她心中對宋挽風之死產生懷疑,但她此時並不完全信任林夜,所以並冇有說出來。而她隻是目光空洞的瞬間,便見林夜受不了一般地纏上了,依偎著她,輕扯她衣袖。
少年低低撒嬌:“對不起嘛,我不應該和你說生死。”
雪荔怔然。
這條巷有些暗,外麵喧嘩聲如水流般逝去。幾點昏昏燈火落在林夜眼睫上,他覷著她,小聲:“方纔變戲法,你是不是以為那是真的,你擔心我出了事?”
他淺淺地笑一下,睫毛如蝶翅扇動。他藏起自己的竊喜,白皙細膩的麵容在雪荔眼前生動萬分:“你擔心我,那就不要拋下我嘛。”
不合時宜,雪荔怔然間,心跳微微熱一分。
與他挨著,好生不自在。而她明明此時警惕多疑,又哪來的心思想彆的呢?
雪荔便彆過臉,躲開他對自己的影響。可她抓著他的手指,並冇有鬆開。少年手指柔軟手心冰涼,被她的體溫熨著,漸漸有了熱度。她遺忘此事,他好像也忘了,刻意不提,隻與她一同在巷中走,澀澀藥香味襲到雪荔鼻端。
除了藥香,她還聞到花香。
雪荔抬頭,朝四方看了看。
林夜:“怎麼了?”
雪荔輕聲:“我想……”
林夜眨著眼望她。
雪荔頭越仰越高,看著高牆上露出的緊閉窗欞。牆上有稀疏藤蔓,另有百合樹生得高,簌簌白花長在窗邊。夜中芳香寂寂,她若有所思:“這個樓,似乎是一家客棧。”
林夜立時明白:“阿雪喜歡這裡?那我們今夜就歇這裡吧。”
雪荔困惑:二人此時正在被滿城通緝,如何住客棧?
林夜卻有法子。
片刻後,雪荔帶著林夜翻身上牆,竄上窗台。林夜有禮貌地從外敲窗,屋中人冇理會,林夜回頭朝雪荔小聲:“應該冇有人,太好了。”
但是雪荔已經聽到了屋中聲音。
她驚疑地看他一眼:他狀態差的,聽不到離得這麼近的聲音了?
雪荔正要攔他,林夜已經自外推開窗,跳入了屋中。雪荔隻好跟隨,見林夜探頭朝內,大咧咧地笑:“阿雪,快來。哎,怎麼有人?”
林夜的聲音一下子緊繃。
跳入窗內的雪荔聽到屋中女子尖叫聲。
然後林夜聲音一下子緊繃,頗有幾分氣急敗壞:“阿雪,彆看!”
他倏忽轉身,來捂身後跟隨他的少女的眼睛。五根手指罩向雪荔眼睛,雪荔透過少年指縫,看到屋中帷幔被風吹開,赤身空裸的肥胖男人正抱著一個衣衫半裹半露的女子。那二人如癡如醉,正擁在一起……
水聲嘖嘖伴著女子尖叫聲、男人怒罵聲,還有胡亂的窸窣穿衣聲。
林夜尷尬非常,少有的結巴:“不、不、不好意思。”
雪荔去掰林夜捂她眼睛的手指,他忙亂不肯。雪荔平時並不覺得林夜高大,許是他太活潑,又總裝病弱,他在她麵前總是矮一頭。但此時爭鬥起來,雪荔掰開林夜的手指,見他整個人撲將過來。少年身形頎長修美,籠住她的目光。
他比她高好多……
雪荔仰頭,朝後退了一步。
身後那被打擾的男女大約收整好了自己,那個男人氣怒問:“你們是誰?不說話的話,我叫人了!”
林夜耳根通紅,目光閃爍。他一時間都不敢回頭,隻顧著擋雪荔的眼睛。
雪荔道:“你叫人,我便先殺了你。”
男人:“你!”
看起來纖細柔弱、渾然如雪的女孩兒徒夜闖入,聲音清清澈澈,無所謂地推開她身前的少年後,說出這麼一句話。屋中人驚疑,那個女子躲入帷帳內,男人警惕看著他們。
林夜這時候終於緩了過來,硬著頭皮回頭。他目光不敢亂看,餘光見他們勉強穿戴整齊,他才鬆口氣。
林夜鎮定笑:“你不敢叫人。你若是敢,我們闖入的第一時間,你便喊人了。”
林夜鬆開了與雪荔緊握著的手,大方地從懷中扔出一錢袋,錢袋砸到地上。迎著男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林小公子望天,慢吞吞說:“看郎君這樣子,大約是揹著自家夫人,在外麵偷腥吧?我就不告狀啦,你們拿著銀子離開吧,今夜這間屋子,我借用了。”
男人:“你、你等著!”
林夜鸚鵡學舌:“我、我等著。”
如此不合時宜,雪荔彎唇,噗嗤笑出了聲。
那屋中男女倒不如何,林夜卻反應極大,猛地回頭來看雪荔。雪荔目光閃爍,彆開眼,餘光見到少年眸光何其明亮。緩緩地,他也跟著露出了笑容。
而那對男女狼狽離開後,林夜與雪荔站在屋中。林夜的耳根又開始紅,他支支吾吾:“你、你湊合一下,與我睡一屋吧。”
雪荔盯著他烏髮下的耳根看片刻。
近日來東奔西跑,萬分疲憊。今夜得此清淨屋舍,心中稍靜。
雪荔輕輕地應了一聲,心中想:他為何臉紅得如此厲害?方纔那對男女在做什麼,讓林夜這樣害羞?會是她想得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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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中秋,金州行宮中,不見半分節日之喜,氣氛愈發凝重。
光義帝遇刺,生死不明,禦醫與神醫連日候在行宮中,不許離宮。陸氏女陸輕眉入住行宮,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捉拿刺客,第二道命令便是讓神醫們醫治陛下。
然而,這不過是對外的障眼法。
如何醫治呢?
光義帝早就冇有呼吸了。
已經過了七日……再不下葬,屍體都要放不住了。
皇帝寢宮中這幾日放滿了椒香、龍涎香、檀香等香料,而時日推移,那些香料越來越掩飾不住屍臭味。恐過不了幾天,其間異常,便會為人察覺。
自光義帝遇刺,建業不斷傳書,一日比一日急迫。這樣的大事,再有陸氏扛著,秘不發喪,到底壓不下去的。
此夜,再一次進入寢宮的神醫,跪在女子身邊,戰栗地告訴對方,自己已經冇有辦法了。為今之計,是讓陛下儘快下葬。
陸輕眉靜坐長榻。
金簪玉葉,鬱金黃裙,青灰披帛。女子容顏端秀威儀,又神色清冷身形纖瘦,目有厭色。這本不應該是她承受的結果。但她偏偏來了。
陸輕眉淡聲:“不能下葬。若無人繼位,陛下不能薨。”
神醫愁苦,匍匐在地。
陸輕眉蹙著眉,麵對整座空曠行宮,默想著為今之計。
林夜將她哄來金州,分明用的是“王與陸,共天下。是否隻要王活著就可以”的藉口。南周皇帝得活著,陸氏才能保住如今地位,陸輕眉才能是未來皇後。可陸輕眉冇有料到,自己趕來金州,光義帝已經死了,林夜潛逃,至今不知動向。
陸輕眉心中有怒,麵上卻一派冷靜。
她必須得找到林夜,質問他到底是何意,他必須給她一個解釋。
但在那之前,陸輕眉得先找出來一個皇帝——南周李氏皇族人口凋零,嫡係統共冇有幾個人。光義帝尚未成親,連點子嗣血脈都冇有。陸輕眉要去哪裡找出一個嗣位皇帝?
而陸輕眉想到自己關押著的將士們,所訴說的那夜見到的情況。
那夜,將士們被威脅在外,不入寢宮,卻分明看到,寢宮中,有譽王世子李微言。
李微言……林夜早就在查李微言,又透過葉郡主之口,讓她生疑。而陸輕眉比他們都知道更多的內情,比如,她是親自放小公子離開的那個人。
那位譽王世子,很可能是她認識的那個人。
陸輕眉輕聲:“陛下有遺詔嗎?”
跪在地上的神醫茫然:“陛下遇刺,何曾……”
陸輕眉淡聲:“陛下遺詔,讓位於譽王世子。”
寢宮中跪著的人悚然發抖,兀自不敢抬頭。
這位女郎清幽幽,她坐於榻邊,一動不動,口中已緩緩說:“陛下巡察金州,與譽王世子頗為投緣。思及李氏嫡係子孫不暢,陛下便想將譽王世子認回嫡係。陛下說,若百年之後他仍無子嗣,帝位便傳於譽王世子。此事,帝王起居錄有記,陛下的遺詔也有記。隻是,陛下的遺詔,我一時間找不到了。不知道宮中跟隨陛下多年的內宦,知不知道陛下將遺詔放在哪裡了呢?”
跪在地上的內宦滿頭冷汗:“奴才、奴才……”
而記錄起居錄的官員猛地抬頭,怒盯著陸輕眉:“胡說!陛下分明……”
陸輕眉淡聲:“拉下去,教他學會說話了再來。”
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矯飾遺詔之事,何其重大。今夜寢宮中跪於這裡的人,都知道自己的性命懸於陸輕眉之手,他們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卻再無人反對。
陸輕眉輕舒口氣:“找到遺詔,陛下纔可過世。”
陸輕眉又道:“李微言……還冇找到嗎?”
陸輕眉再道:“粱塵、明景,蹤跡依然尋不到?林夜的訊息,也尋不到?再去查。順便問問宋太守,他帶著自己兒子的棺槨想做局,為我找出刺客……這刺客,還冇抓到嗎?”